塔尼娅·别佐切列杰娃
日瓦戈医生塔尼娅·别佐切列杰娃,人称塔尼娅,还被人刻薄地叫作“塔尼娅·不合时宜”,是个无家可归的女孩,她的一生承受着俄罗斯动荡所造成的切实后果。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她担任团部洗衣工,后来与克里斯蒂娜·奥尔列佐娃成为朋友,并向米沙·戈登和因诺肯季·杜多罗夫讲述一段流亡、失去双亲与四处漂泊的经历。她的故事将关于“俄罗斯苦难岁月的孩子”的一句话,从比喻变成了亲身经历的事实。
身份与背景
人们是通过前线熟识她的人对她的印象认识塔尼娅的。克里斯蒂娜·奥尔列佐娃是她的朋友,两人是在前线相识的。戈登注意到,塔尼娅的笑容令人想起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日瓦戈,尽管她的塌鼻子和高颧骨起初影响了他对她容貌的看法。他在她身上认出一种熟悉的俄罗斯人类型——一旦留意到某种神情,看待那张脸的方式便会随之改变。
在戈登听来,她的姓氏“别佐切列杰娃”像个粗野的绰号,他想知道她是怎么得来这个名字的。塔尼娅解释说,自己曾是个“无依儿童”,一个父母不明的孩子。他猜她或许曾在语言仍保持纯正的地区被叫作“别佐奇切亚”,意思是“无父者”;后来城里人把这个名字念走了样,使它带上了受近期经历影响的联想。她名字来历的不确定,承载着与她身份相同的历史——最初遭遗弃的处境,在她经过的世事中改变了模样。
塔尼娅说,她听说自己的母亲赖莎·科马罗娃曾是俄罗斯内阁部长、科马罗夫同志的妻子,而他当时藏身于白色蒙古。她怀疑他并非自己的生父。她无法确定自己所知的来源,承认那些话也许是陌生人告诉她的,也可能来自某种记忆。她讲述的并非一份确凿的家族记录,而是一个孤儿从他人的说法中拼凑身世所得的零碎知识。
与克里斯蒂娜的友谊及战时服役
塔尼娅在一支部队担任洗衣女工。戈登、杜多罗夫和其他同伴等卡车时,她负责看管装在木箱里的团部洗衣物资。这份实际职责与她讲述的漂泊生活形成对照——此刻,她受托照看部队的财物;而她的过去却充满迁徙与不安。
她与克里斯蒂娜的友谊始于前线。克里斯蒂娜曾与一群男女大学生一起,被安排住在莫斯科郊区;她未来的未婚夫所在部队也驻扎在那里。1941年夏天,民间部队正在组建,克里斯蒂娜接受伞兵训练之际,人们从莫斯科屋顶上发现了第一批德国轰炸机,并将它们击退。克里斯蒂娜与未婚夫订了婚,但他的团很快调离,两人就此分开;他再也没有见过她。塔尼娅与克里斯蒂娜的友谊,让她与这段失落的爱情有了私人联系;她的证词也成为寻找熟悉克里斯蒂娜本人的人们所作努力的一部分。
叶夫格拉夫·安德烈耶维奇·日瓦戈少将途经此地,正在寻找认识克里斯蒂娜的目击者,于是让人把塔尼娅带到他面前。她将自己所知的克里斯蒂娜之事告诉了他。虽然她谈及自己的身世时有些羞怯,但她说,他问了她来自哪里,并劝她不必难为情或感到羞耻。她说话时,他不时点头,让她感到安心,于是她又继续讲了更多自己的经历。他称这段经历非同寻常,答应再来找她,说自己或许可以登记为她的叔叔,再送她去上大学。塔尼娅猜他也许是在开玩笑,但这番交谈短暂地让她看到了获得认可、摆脱漂泊困苦并走向未来的可能。
逃亡与童年
塔尼娅的讲述回溯到西伯利亚的一场冲突,地点在克鲁希齐以外、靠近中国边境之处。红军向白军的主要城镇科马罗夫推进时,她母亲的丈夫安排把她母亲和其他几家人送上专列离开。塔尼娅说,母亲很害怕,不肯在没有他陪伴的情况下动身。科马罗夫不知道塔尼娅的存在——她是在母亲与他分开期间出生的,而母亲担心他会发现这个孩子。塔尼娅说,他憎恶孩子,总嚷着孩子会把脏乱和烦恼带进家里。
母亲的恐惧和科马罗夫的敌意,使塔尼娅置身于一个把她的存在视为必须隐瞒之事的家庭。铁路官员前来接管国有财产,并决定玛尔法姨妈该如何处置时,塔尼娅害怕回去拿自己的衣服。她请求让自己跟火车上的人一起走,他们便带上了她。这次离开并非一段奔向已知家园的自愿旅程,而是为了逃离眼前的危险与家中的不确定处境。
此后,塔尼娅跟着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在自己的祖国和其他地方四处漂泊。她回忆起自己现在感受到的自由,也回忆童年的罪孽与苦难,同时承认之后许多事情都属于她尚未讲出的故事。就连玛尔法姨妈的下落,在她的叙述中也没有定论——有人说她再也没有康复,在疯人院里死去;也有人说她康复后离开了那里。因此,塔尼娅的经历不仅由流离失所构成,也充满了没有答案的结局和无法核实的传闻。
认出身分及叙事意义
塔尼娅讲述自己的经历时,众人已经等卡车等了五个多小时;洗衣物资的木箱就在附近,一群人围坐在她身边。迟迟未到的接送车辆为她带来了听众和说话的时间。叙事从眼下的实际情景转入她对童年恐惧的讲述,随后又回到那些男人听完故事后的沉默。这种结构让塔尼娅的声音打断了军事行程的日常,让一段由战争与遗弃塑造的人生显现出来。
之后,戈登问杜多罗夫是否明白塔尼娅是谁。杜多罗夫回答说他明白。他们认出了她的身分,证实她的讲述揭示了一个意义重大的身分,不过这段文字并未说明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戈登说,叶夫格拉夫会照顾她,将将军先前的承诺与听众的回应联系起来。塔尼娅从不确定的童年一路走过无家可归的生活,直到战时服役;如今,她引起了有能力帮助她的人们的关注。
戈登将她的故事置于对历史语言的反思之中。他把俄罗斯启蒙运动与俄罗斯革命相对照,并援引亚历山大·勃洛克的诗句“我们是俄罗斯苦难岁月的孩子”。按照戈登的解释,勃洛克以比喻方式使用“孩子”与“恐怖”——孩子是继承者和思想上的后继者,而恐怖则是自上而来的末日力量。塔尼娅的讲述让这一比喻成为现实。孩子就是孩子,恐怖也确实可怕——她失去双亲、逃亡和多年漂泊的经历,为这句抽象的话带来了具体的人生经验,否则这些经验便可能被掩盖。
塔尼娅的意义在于这种尺度的转变。政治动荡不仅表现为意识形态或军事进程,也是一股侵入孩子家庭的力量,使她的存在成为秘密,并让她连衣服都没带就被迫离开。然而,讲述这段过去的女人并未被简化为受害者——她继续工作,坦然向陌生人讲述往事,并以自身积累的经历引人注目。她的故事把历史的后果带入当下,也让倾听成为一种认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