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菲尔·帕雷赫
日瓦戈医生潘菲尔·帕雷赫曾是沙皇军队的一名列兵,后来成为游击队员。他以革命立场强硬著称,但这种名声最终演变成一段充满恐惧、悔恨以及针对家人的毁灭性暴力的经历。医生认为,他是一个与时代动荡密切相关的精神疾病病例——帕雷赫害怕自己一旦被杀,妻儿就会落入白军之手。当他们来到游击队营地附近时,他一直惧怕的前景变得难以承受,于是杀死了他们。他的故事检验了政治信念与私人生活之间的界限,展现了一个曾被视为阶级斗争精神化身的人,如何被自己助长并使之寻常化的暴力困住。
身份与革命声望
帕雷赫曾在沙皇军队服役,革命后加入游击队。医生称他曾是列兵,阶级本能十分强烈,对革命抱有坚定信念。但这种信念也与极端手段相连——帕雷赫赞成严厉镇压和处决,医生回忆说自己觉得他令人厌恶。忠诚与残酷之间的反差,是这个人物一贯的内在张力,并非他后来才改变立场。
叙述将这份声望置于一段政治历史之中。革命初期,受过教育的左翼活动人士担心,社会动荡可能只成为上层阶级的一段插曲,而无法触及社会更深层的群体。因此,他们试图传播革命宣传,激起民众的愤怒。像帕雷赫这样早已被对知识分子、军官和贵族的仇恨吞噬的人,被视为革命本能的有力证据,受到欢迎。他们的野蛮可能被误认为坚定,他们的不人道可能被当作阶级意识。游击队首领和党内领导人推崇帕雷赫,正是因为这些特质;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却将它们视为人物狭隘而受损的迹象。
医生最初的描述称帕雷赫是一个复杂的病例,而非单纯的政治类型。他的焦虑集中在自己死后家人会遭遇什么,以及他们被留在白军威胁之下的处境。医生认为,帕雷赫的家人就在前往营地的人群之中,但自己俄语不够好,无法妥善检查帕雷赫,于是提议请安格拉尔或卡缅诺德沃尔斯基帮忙询问他。政治声望与心理困扰由此同时进入叙述——这个因将暴力施加于外部敌人而受到赞扬的人,也被针对至亲的想象威胁所折磨。
医生与帕雷赫的谈话
家属逐渐靠近时,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去看望帕雷赫,发现他正在为他们的到来做准备。帕雷赫砍了些白桦树苗,打算为帐篷制作屋顶接合处;他说帐篷太矮,还会漏雨。他称妻儿是自己亲爱的客人。医生提醒他,平民恐怕不准住在营地里,可能得留在外面的马车旁。这一现实限制使帕雷赫焦虑的核心问题更加突出——即使能靠近家人,也不代表他就能保护他们免受危险。
两人坐在砍下的树苗上,帕雷赫开始讲述自己的一生。他回忆起年轻时结婚、妻子操持家务、自己在田间劳作,以及他们共同养育的孩子。征兵令将他从家庭生活中带入战争;革命又改变了他对敌人的看法。在他的讲述中,士兵不再与德国人作战,而是被号召回家对抗资产阶级。他后来加入游击队。这一连串经历将家庭、兵役和革命暴力联系起来,却并未暗示帕雷赫后来的所作所为早已注定——他记忆中平凡的生活,如今已被接踵而至的战争和政治动荡割裂。
帕雷赫解释说,他害怕游击队即将被敌军包围。他的军旅经历加深了警觉,但他的忧虑不只是出于战略考量。此前,他坦白自己杀过许多军官和资产阶级人士,却不记得他们的姓名或人数。有一桩死亡事件仍清晰地留在记忆中——克伦斯基时期的二月革命期间,一名年轻军校生前来劝说哗变的士兵。那名军校生爬上铁路站台上的一个水箱,劝士兵们继续战斗。他跌进水箱时,帕雷赫笑了,随后开枪打死了他。帕雷赫说,自己无法理解当时为何那样做,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推着他行动。
这段记忆动摇了帕雷赫似乎能够承受暴力而不受影响的形象。他声称,自己造成的大多数死亡都没有在记忆中留下长久痕迹,但这一次却一直萦绕心头。事情起于嘲笑,而非政治盘算;他后来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这与他蓄意严酷的名声格格不入。他的坦白并未免除责任,而是表明,即便是他本人,也无法让过去的暴行在自己心中变得完全合乎逻辑。
家庭、恐惧与营地
医生的关切为帕雷赫的恐惧提供了具体背景。预计游击队家属两天内抵达营地。游击队员正准备迎接他们,随后继续转移。对帕雷赫而言,重逢在即,使妻儿在他遇害后可能无人保护的担忧愈发强烈。他准备帐篷的举动,表明他本想好好接待家人;但营地的规定以及周围的危险,限制了他能够为他们提供的保护。
营地另一处发生可怕事件后,帕雷赫看到了垂死的人,也看到了威胁性的题字。他对家人的恐惧随之达到新的顶点。他想象他们会被交出去遭受拷问,无法承受自己为他们设想的未来。叙述将这视为他采取行动的直接原因,同时明确指出,他想象中的灾难并不等同于家人实际上遭到了袭击。在绝望的痛苦中,他用同一把锋利的斧头杀死妻子和三个孩子;他曾用这把斧头为他们雕刻玩具。斧头用途的转变清楚地揭示了反差——原本用来制作小礼物的工具,变成了他声称想要避免的毁灭所使用的凶器。
精神崩溃与叙事意义
帕雷赫并未在事后立即自杀。医生、利贝里乌斯和军队苏维埃的成员讨论应当如何处置他,而帕雷赫仍在营地中行动。他低着头行走,脸上的痛苦神情始终没有消退。杀人之后他仍活着,使故事没有简单的结局——他害怕失去的人已被自己亲手杀死,叙述也没有提供任何复原或慰藉。
帕雷赫的经历揭示了将残酷视为政治觉悟证明的危险。他曾因憎恨阶级敌人而受到革命领导人的重视,也学会了通过暴力理解危险,却无法控制自己对家人的恐惧。故事并未把他的私人动机等同于无罪,而是将他的责任与赞扬其残暴的历史和政治氛围并置。他为家人担忧的未来,最终成为由他亲手造成的灾难;保护因此变成了相反之物,革命口号与人们实际承受的后果之间的距离也由此鲜明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