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勒里小姐
日瓦戈医生弗勒里小姐曾是伯爵夫人女儿们的家庭女教师。伯爵家的庄园宅邸改成医院后,她是仍留在那里的少数旧宅成员之一。在梅柳泽耶沃,她把自己的古怪性情化作一种社交存在——她讲很长的故事,撮合护士安季波娃与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日瓦戈,后来还帮日瓦戈在返莫斯科的火车上弄到一个座位。小说最后再次写到她时,她已是城中一位年迈的瑞士妇人;这一静静的回返,将战时各省的动荡与平凡而不可逆转的岁月流逝连在了一起。
从家庭女教师到医院住客
伯爵夫人的宅邸过去曾在拉兹多尔诺耶庄园接待偶尔来访的商客和夏日宾客。宅邸改成医院时,宅邸主人已被关在彼得堡的监狱里,庞大的雇员队伍也几乎全都离开了。只剩下两名妇人——厨娘乌斯季尼娅和弗勒里小姐。后者曾是伯爵夫人女儿们的家庭女教师,而女儿们此时都已出嫁。因此,弗勒里在宅邸用途及其所定义的家庭生活发生剧变后,仍然留了下来。
她的外表让人觉得她既与旧日家居秩序格格不入,又完全适应了取而代之的新秩序。她头发花白,双颊粉红,衣着凌乱,穿着卧室拖鞋和一件旧而宽松的家居服,拖着脚步四处走动。她在医院里似乎和从前住在扎布林斯基家中一样自在。私人庄园变成医疗机构,并没有抹去她寄身于一个家庭的习惯,只是给这种习惯换了一个新的场所。
讲故事与做媒
弗勒里用谈话和戏剧化的动作充实着这个场所。她说着蹩脚的俄语,用法国人的方式吞掉词尾,讲述冗长的故事,打着手势,摆出夸张的姿势,最后发出嘶哑的笑声,继而咳嗽起来。她的话语不只是对事件的叙述——表演本身也是她在医院众人之中那种古怪而鲜明的存在的一部分。
她还坚信自己完全了解护士安季波娃,也认定护士和日瓦戈必定互相吸引。她发现两人待在一起时,便兴致勃勃地为他们做媒,狡黠地眨眼,朝他们摇手指。安季波娃感到困惑,日瓦戈则恼怒,但弗勒里不肯放弃自己的看法。她的笃定形成了一种滑稽的错位——她对两人关系的浪漫解读,与两人的反应并不相称;叙述将此写成她珍视的一种幻想,而不是对两人感情的可靠判断。
实际介入
与做媒相比,弗勒里在日瓦戈离开各省时所起的作用更为具体。安排返莫斯科的旅程时,她叫来科利亚,要他给医生在火车上找个好座位,并威胁说如果他办不到,就要揭发他。科利亚一边试图应付她,一边借另一台仪器进行暗语交谈,但她的要求直截了当而且不容置疑。她的介入使她那古怪的权威产生了直接的实际后果——她利用自己能够施加的压力,帮日瓦戈争取到乘车的机会。
这一幕与旅程本身的庞大规模形成对照。火车共有二十三节车厢,日瓦戈一家在第十四节;水兵占据前面的车厢,平民乘客在中间,约五百名劳工征召者则被关在最后八节车厢里。叙述没有说弗勒里能左右火车整体的安排,但她努力为日瓦戈争取座位这一举动,使她小小的援助置身于一场拥挤而强制的人口迁徙之中。
莫斯科的老妇人
很久以后,弗勒里再次出现在莫斯科;直到日瓦戈死后,叙述才让读者认出她。一位老妇人沿着人行道走着,头戴一顶浅色草帽,帽上装饰着亚麻布制成的雏菊和矢车菊,身穿一件紧身、款式老旧的淡紫色连衣裙。她热得气喘吁吁,用一只扁平的包裹给自己扇风;一方小小的蕾丝手帕则用来擦拭湿润的嘴唇和眉毛。载着日瓦戈的有轨电车一再停下又开动,她时而从车窗视野中消失,时而又赶到车前;她稳步前行的身影与停滞不前的车辆并置。
日瓦戈下了有轨电车,倒在人行道上,再也没有起来;一群人围在他的尸体旁。弗勒里走近,停下来观察和倾听,并听出旁观者正争论应该把尸体送去医院,还是叫警察来。她没有留下来等候结果。叙述随后揭示了她的身份——她是瑞士人,原先住在梅柳泽耶沃,如今已十分年迈。她早年在医院里的活泼身影,变成了她在城中短暂而似乎默默无闻的一次露面;她遇见了日瓦戈最后一程的后果,却不知道死者是谁。
归返、生存与叙事作用
十二年来,弗勒里一直写信给莫斯科当局,请求获准返回祖国。她的申请直到最近才获批准;她来到城里办理出境签证,正走去大使馆领取签证,文件用一条缎带捆在一起。她一边扇风一边拿着的小包裹,因此不只是一个包裹——里面装着她盼望已久的离境所需文件。她的行程有明确的目的地和行政事务要办,尽管有轨电车一再故障,使她的路线看似偶然与日瓦戈的路线交错。
叙述以一种两个当事人都无从察觉的反讽收束这次交错。弗勒里第十次赶过有轨电车,继续向前走,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赶过日瓦戈,并且活得比他更久。叙述没有写她得知他的死讯,也没有写她抵达大使馆;她的故事就停在她走开之时。小说在主人公去世的时刻,重新写到梅柳泽耶沃医院里的一位次要人物,由此让人看见个人生活如何在革命、战争和流离失所的年月中延续。弗勒里的坚持——起初是她珍视的浪漫幻想,后来则是长达十二年的请愿——属于一种在戏剧性的结局之后仍然继续的生活,但这种延续并没有因此变得不那么孤独或不那么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