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斯万

即使缺席或已经去世，夏尔·斯万在这些段落中依然举足轻重——他成为他人检验忠诚的对象、记忆争议的焦点、衡量社会地位上升的标尺，也成为揭示友谊局限的人物。他的故事并非只是被人回忆，而是不断被那些需要将他安置在自身社交与政治世界中的人重新改写。

政治声望与德雷福斯事件

斯万支持德雷福斯一事令根茨公爵深感不安；在公爵看来，斯万是一位聪明、有教养且身居显要的人。与圣卢早先支持德雷福斯相比，公爵更难接受斯万的政治立场——在他眼中，圣卢不过是误入歧途的年轻人，而斯万却是头脑清醒、地位显赫的人物，因此他的选择显得影响重大。随着反德雷福斯派的反对日益社交化、愈发激烈，公爵将斯万的立场视为对既定公共身份的背离，而不只是一场政治意见分歧。

公爵的抱怨也使斯万成为集体猜疑的由头。由于斯万是犹太人，又坚持在德雷福斯事件中支持犹太人，公爵便声称，他的行为证明犹太人暗中团结一致，即使彼此没有私人关系，也有义务互相支持。他把一个人的政治决定当作整个群体的证据，并援引格言“从一例便可推知全体”。这一段落展现了斯万个人的判断如何被卷入那个时代的社会分化，并被用来支撑针对犹太人的概括性偏见。

斯万讲述自己与根茨亲王疏远的经过，为这场政治分歧增添了更私人的往事。亲王告诉斯万，他曾避开斯万，因为料想斯万对这场事件的看法会与自己截然相反，无法忍受在自己面前听到斯万表达这些观点。他回忆说，黑森大公声称德雷福斯无罪时，公主曾出言质问；公主拒绝对他重述自己的看法。他还讲述了自己如何回应瑞典王储——王储误以为她也支持德雷福斯，她却宣称自己是法国公主，认同法国同胞的看法。亲王说，后来与博瑟弗伊将军交谈，才使他怀疑审判中存在严重违法行为。因此，斯万的政治信念呈现在一个家族与宫廷世界之中；在这个世界里，人们甚至谨慎安排是否谈论此案，以免令亲王不快。

临终之际忆起的友谊

斯万告诉叙述者，自己之所以把与亲王谈话的经过讲给他听，是因为已选择他作知己；他还暗示，另有一个原因，叙述者日后便会知道。叙述者则渴望准确了解亲王与斯万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希望赶在斯万离开之前见到他。他们的交谈使叙述者处于只掌握部分信息的位置——他听到了斯万对谈话的细致复述，却也得知这番往事的意义尚未完全揭晓。

斯万的疾病使旧日友谊与社交义务之间的张力更加凸显。根茨公爵夫人说，她听闻斯万希望在去世前让她见见他的妻女。她对他的病情表示忧虑，却希望病情并不像他说的那么严重，也抗拒以即将死亡为由迫使她与其家人见面。她认为，若依照这种原则，每个垂死之人的请求都将成为必须应允之事；她也承认，自己宁可避开斯万，也不愿冒着不得不拒绝他的风险。她记得斯万曾是自己十五年来最合意的朋友，却又说他的妻女夺走了他的陪伴。她对斯万确有感情，但这份感情不足以消除她的踌躇，不愿接纳他的请求所带出的家庭关系。

记忆、社会与地位变迁

后来谈话中，斯万早年与维尔迪兰社交圈的交往成为争论焦点。布里肖回忆说，斯万与贵族阶层不睦、尚未成为奥黛特的亲王丈夫时，德尚布尔曾为他演奏薇恩蒂伊的奏鸣曲。科塔尔反驳他，坚持说直到斯万不再出席维尔迪兰夫人主持的沙龙很久之后，这首奏鸣曲才在那里演奏。布里肖承认自己或许记错了。这场分歧使斯万的过去成为社交记忆更广泛的不稳定性的组成部分——那些自称了解往事的人，对人物、沙龙与音乐出现的先后顺序各有不同回忆。

奥黛特的社会地位上升，也进一步改变了人们理解斯万往事的方式。斯万去世后，卡普拉罗拉公主前来探望奥黛特、表示慰问，并问她是否认识维尔迪兰夫妇。奥黛特起初否认认识他们，随后承认多年前曾与他们相识；后来，她又说得仿佛自己与维尔迪兰夫人十分熟稔。她的回答既暴露出早年的交往，也显示她焦虑于这段关系在自己新地位中的意味。在一场时髦剧院举办的贝戈特剧作排演会上，奥黛特与马桑特夫人和莫莱伯爵夫人同坐中央包厢；后者的地位上升也日益引人注目。此前未曾意识到奥黛特正沿着社交阶梯步步上升的旁观者，看到她到场，便以为她已登上顶峰。即使社会依据不断变化的等级秩序来解读可见的迹象，斯万昔日的世界及他的婚姻仍是这段上升经历的一部分。

斯万留下的社交世界

维尔迪兰夫人主持的沙龙地位变迁，与其他聚会声望的不可靠形成对照。从报纸的社交版面看来，圣欧韦尔特夫人的聚会似乎是巴黎最重要的活动之一，因为报道列出了许多显赫宾客。实际上，这些宾客往往是在一再恳求与人情相邀后才出席，并觉得自己的到场是给女主人的荣光；真正时髦的女主人或许只邀请少数人，也不公开宾客名单。这一对照揭示了人们如何回忆斯万早年所属的沙龙世界——社交报道会让出席看起来意味着亲密与显赫，而实际的邀请关系与地位安排则更为挑剔。

叙述者也将斯万置于维尔迪兰夫人文化抱负的发展史中。维尔迪兰夫人主持的沙龙日益被视作音乐殿堂，薇恩蒂伊的名字声望非凡，即便他的奏鸣曲仍大多不受赏识，也鲜为人知。圣日耳曼郊区的年轻男子研习音乐，他们的母亲则在音乐会上留意到维尔迪兰夫人跟着乐谱听音乐。与后来获得的声望相映照，布里肖回忆斯万曾在沙龙听到奏鸣曲，便不再只是一个年代细节——它将斯万与这一社交圈较早的发展阶段联系起来，而该圈子的文化声望与社会地位仍在不断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