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贝蒂娜
追忆似水年华在这些情节中,阿尔贝蒂娜的出现具有两种相反的作用——她的到来与陪伴抚慰了叙述者,而她计划中的种种不确定之处,却使他愈发依赖她关注自己的迹象。一次深夜来电后,她在叙述者焦灼等待之际来到他身边;后来,两人在巴尔贝克的出游让叙述者得以片刻平静,但一想到那些将他排除在外的约会与交往,这份平静便一次次遭到破坏。因此,这幅人物画像并非对相互亲密关系的定论,而是透过叙述者不断变化的欲望、恐惧与解读来看待阿尔贝蒂娜。
身份与叙事视角
阿尔贝蒂娜是一位年轻女子,叙述者无法完全了解她的行踪与社交生活。在一个情节中,叙述者送给她一本《淮德拉》,并预料她会在午夜前不久来访。她没有如约而至,这段等待因此变得意味深长——叙述者不只把她的迟到看作计划有变,还将之视为她的生活与自己之间存在距离的证据。
这段叙述受到叙述者第一人称回忆的影响,并未独立证实阿尔贝蒂娜当时在做什么或有何感受。叙述者怀疑她在谎报自己的行踪,并把电话交谈周围的声音解读为她真实处境的线索。他关于隐瞒与动机的判断,仍是他自己的解读,并非阿尔贝蒂娜亲口证实的事实。
深夜来电与来访
叙述者等候来电,渐渐认定电话再也不会响起;就在这时,他听见电话铃声,与阿尔贝蒂娜交谈。她问是否打扰了他,并说除非他坚持要见她,否则她不会前来。起初,叙述者克制着喜悦,装作漠不关心地问她是否要来。他认为她误解了自己的便条;她解释说自己刚刚才看到便条,担心他可能正在等她,但这番话并未让他安心。
电话让他听见阿尔贝蒂娜的声音,却无法让他了解她的处境。她周围传来骑车人的号角声、一名女子的歌声,以及远处铜管乐队的声音。叙述者把这些声音当作她身处另一个即时世界的印证,并想象《淮德拉》演出结束后发生的事情使她迟迟不能来见他。这些声音提供了她周遭环境的具体细节,却没有说明她做了什么,也没有解释她为何迟到。
他们的交谈在拒绝与邀请之间来回摆荡。阿尔贝蒂娜说,自己可以第二天或后天来,以弥补这次迟到;叙述者回答说,接下来几周他都没空,随后又说,如果她不想让两人气愤分手,就应该立刻过来。她问能不能把见面推迟,他再次坚持说她不能改天再来。他认定她的犹豫并非真心,便让她自己决定,尽管他早已设法把选择设计成促使她前来的局面。随后,阿尔贝蒂娜说自己会乘出租车,十分钟后到,并解释说她此刻在一位朋友家里。
阿尔贝蒂娜到来带来了宽慰,却未能让叙述者恢复平静。弗朗索瓦丝通报阿尔贝蒂娜已经到了;尽管叙述者很高兴她来了,却假装对这个时辰感到意外。弗朗索瓦丝说,阿尔贝蒂娜曾回答她:“迟到总比不到好!”这句话加深了叙述者的不安——他欢迎阿尔贝蒂娜的同时,也留心倾听她如何看待这次来访以及先前的等待。
等候、欲望与和解
叙述者没有询问阿尔贝蒂娜如何度过了那个晚上。他认为,追问她只会招来责备,也会使两人没有足够时间和解,于是选择立刻寻求亲昵。然而,她的身体在场并未立即消除等待造成的情绪波动。即使她已在房间里,他的神经仍未平静,继续期待着她。当他请求她亲吻自己时,她爽快答应;叙述者觉得她从未显得如此美丽。
叙述者区分了两种感情——最初促使他安排这次来访的即时欲望,以及电话交谈期间逐渐显露的、对阿尔贝蒂娜更深的需要。等待时,他回想起自己曾对母亲产生的依赖——在贡布雷,只要想到母亲可能不会来陪他,他就会觉得自己想要死去。他意识到如今自己也有类似的痛苦,同时也看到,这种早年的依恋并未简单地与他近来对阿尔贝蒂娜的感官欲望融合。于是,这段情节展现出感情本身的不稳定——她不在时,渴望愈发强烈;但她到来并不会自动把渴望变成幸福。
巴尔贝克的共同生活
后来在巴尔贝克的那些日子里,叙述者与阿尔贝蒂娜乘车穿行周边乡间。经过一处农庄时,阿尔贝蒂娜有时会请他停车,好让她买些卡尔瓦多斯酒或苹果酒。两人并肩坐在车里;喝过酒后,她似乎不再那么能接受两人之间有距离。叙述者认为,这些时刻仿佛情人之间的亲密相处,同时承认自己不敢向阿尔贝蒂娜表露或许怀有的爱情。对他而言,这份爱情仍是抽象的可能性,只有在经历中才能得到检验。
这些出游之所以使他平静下来,部分是因为它们带阿尔贝蒂娜离开了他无法观察、又令他联想到她另一种生活的地点与熟人。他会想起她在农庄附近陪伴自己,或与自己漫步圣马尔勒韦蒂;这段记忆甚至能使一座原本平平无奇的教堂外墙成为他的慰藉。有时,他先把她送到帕维尔,晚上再与她会合;两人共度的时光能让他连续几天感到满足,以至于他并不觉得非得每天都见她不可。
他们的夜晚也反复经历相遇、出行与分别。有时,阿尔贝蒂娜在梅讷维尔的市集拱廊下等候,随后上车与他会合。他们可能驱车穿过森林,或在海边逗留一段时间,然后由叙述者送她回帕维尔。她若无法安顿下来过夜,便会跟他一起回到巴尔贝克;叙述者又在天亮前把她送回去。有一次,他独自开车去凯特奥姆后,发现一封阿尔贝蒂娜寄来的电报或明信片,上面说她正在想念他。这些讯息以及两人共度的时光,使他不禁思量他们是否彼此相爱。
嫉妒与认知的限度
阿尔贝蒂娜的陪伴并未消除叙述者的嫉妒。在里夫贝勒,两人午餐时,她注视着一名侍者在餐厅与花园之间来回走动,对叙述者的回应也显得心不在焉。他猜想她和侍者之间或许有私下的默契,也许与他们先前的相遇有关;他害怕自己才是多余的第三者。他还想象她可能会起身跟着侍者离开。这段情节记录的是他的猜疑,而不是两人关系的证据;后来,他决定不再去里夫贝勒,那段痛苦的印象也开始淡去。
阿尔贝蒂娜提到一项与别人约在早上八点半的计划,用词含糊,在叙述者看来有所隐瞒,由此又引发了另一种不安。他想请她改为来见自己,但也明白,若反复打乱她的计划,自己可能会变成她有所隐瞒的对象。他也承认,那些聚会或许无关紧要;她不邀请他,可能只是怕他觉得参与者乏味或粗俗。因此,他的嫉妒是通过种种可能性而非确切认知运作的——他越紧密地把自己的日子与阿尔贝蒂娜连在一起,她那些未作解释的约会就显得越发重要。
叙述者的母亲注意到了这种依赖的程度。叙述者派司机去接阿尔贝蒂娜时,她提到他花了不少钱,并警告他说,他见阿尔贝蒂娜太频繁了。她并不要求他停止与阿尔贝蒂娜来往,只希望有可能在不同时见到两人的情况下见到其中一人。叙述者明白,自己与阿尔贝蒂娜的亲密关系也使母亲焦虑;母亲的担忧又交织着对叙述者祖母的记忆,以及叙述者早年那些未能实现的改变生活方式的打算。
变化与叙事意义
叙述者的感情不断在镇定与惊慌之间摆荡。他与阿尔贝蒂娜分别时,可能觉得共同度过的快乐会延续数日;但她随口提到未来的一项约会,便能立刻摧毁他的平静。第二天早晨见到她时,在他的感受中,她的脸成了一个尚未确定的决定的象征,而这个决定将左右他下午的幸福或痛苦。她答应与他出游,立刻使他宽慰;他觉得她的温柔比社交生活更吸引人。
这种宽慰也使他的社交圈变窄。他只允许圣卢在阿尔贝蒂娜不能与他出游的日子到巴尔贝克来访。圣卢有一次意外到访后,叙述者宁愿不去见阿尔贝蒂娜,也不愿冒着两人碰面的风险,重新陷入嫉妒。此后,圣卢虽不情愿,仍谨慎地遵守这项规矩。因此,阿尔贝蒂娜的重要性不仅体现在两人独处的时光,也体现在叙述者为压制不安而安排的访客与选择之中。
贯穿这些情节,阿尔贝蒂娜既是亲密的伴侣,也是一个叙述者无法声称真正了解的人。深夜来电之后,她前来探访,两人共同出行也带来了切实的安宁时刻;然而,无论哪种经历,都无法确定她不在叙述者身边时做了什么。她当下的陪伴与叙述者为她想象的、难以触及的计划形成对照,清楚呈现了这段关系的核心张力——亲近能够带来宽慰,却不能带来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