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克
追忆似水年华布洛克是叙述者的朋友,他与叙述者的几次相遇揭示了私人情谊如何被误读为社交野心。在巴尔贝克,布洛克垂下目光,以掩饰自己认出了妹妹;后来,他误解叙述者的嫉妒,把一次短暂的铁路停车变成了长久的疏远。他的文学派头、家庭关系和犹太身份也引来夏吕斯男爵截然不同的反应——先是刻意表现出的好奇,随后则是公然的反犹偏见。
身份与社交背景
在这些情节中,布洛克是叙述者的朋友,也是一个犹太家庭的成员;这个家庭的亲属在巴尔贝克周围的社交世界中各有不同的位置。他妹妹在公众场合的行为令他难堪——当她与另一名女子经过叙述者和阿尔贝蒂娜身边时,布洛克垂下目光,装作不认识她。这一举动维持了表面上的疏远,却没能阻止叙述者看出两人的亲属关系,也没能阻止他猜想那两名女子的私下暗示是否与阿尔贝蒂娜有关。
后来,布洛克的家庭境况通过他父亲进入故事。布洛克的父亲继承叔父的财产后,租下了一座名叫拉孔芒德里的乡间住宅,并乘坐由穿制服的驿车马夫驾驭的驿马车出行,摆出乡绅的派头。布洛克请叙述者陪他去向父亲致意。这个请求把家庭责任与新近显露的社会地位联系起来——这次拜访既是向父亲问候的机会,也是对这笔遗产带来的身份地位的展示。
巴尔贝克相遇
一天傍晚,叙述者和阿尔贝蒂娜离开时,在赌场遇见布洛克。与此同时,布洛克的妹妹与另一名女子一同经过;两人亲昵得十分显眼,一路上还发出喧闹、嘲弄的声响。布洛克低头,避免显得像是认出了妹妹。与布洛克的难堪相比,叙述者更在意那两名女子的私语是否是说给阿尔贝蒂娜听的。
这份焦虑影响了叙述者对另一次与布洛克的表亲有关的相遇的看法。一名年轻女子此前似乎屡屡把目光落在阿尔贝蒂娜身上,此时却走向布洛克的表亲。表亲坐着看一本杂志;年轻女子坐到她身旁,两人逐渐在桌下变得亲昵,随后开始交谈。女子的丈夫发现她们时,她把布洛克的表亲介绍成自己在修道院念书时的儿时朋友,尽管她并没有问过对方的名字。两人之间的熟稔成了蒙骗丈夫的手段,叙述者则把这件事视为一种迹象——欲望能够重新建立联系,而礼貌的表象往往遮蔽这些联系。
布洛克在第一场相遇中的角色短暂,却影响深远。他假装不认识妹妹,表明亲属关系可以在公众面前被否认;叙述者则通过对阿尔贝蒂娜的猜疑来解读这次相遇。这段情节并未证明阿尔贝蒂娜与其中任何一名女子有牵连。相反,它展现了叙述者的恐惧如何使模糊的目光和举止都显得像是线索,而布洛克明显的退避则呈现出隐瞒的样子,却没有说明阿尔贝蒂娜是否确有什么事遭到隐瞒。
铁路停车与友谊破裂
在一次与阿尔贝蒂娜和圣卢同行的旅途中,每逢朋友来访,叙述者便格外严密地看着阿尔贝蒂娜。在一次停留时间颇长的停车中,布洛克来向他们问候,并请叙述者跟他去父亲的马车旁。他催促叙述者快些,还开玩笑说马匹等得不耐烦,父亲也会很高兴见到他。叙述者拒绝离开车厢,因为他无法忍受阿尔贝蒂娜哪怕短暂地单独与圣卢待在一起。
布洛克把这次拒绝看作针对自己。火车至少还要在车站停留一刻钟,其他乘客也已经下车;他看不出叙述者前去拜访有什么实际障碍。他由此断定,叙述者不愿走一小段路去向他的父亲问候,是因为叙述者一心只顾着与有社会地位的人交往。夏吕斯男爵此前已经见过布洛克,并表示希望再次见到他,因此布洛克有理由以为叙述者是在阻止他接触有影响力的熟人。叙述者明白布洛克弄错了,却无法纠正他,因为那样就得透露真正的原因是他嫉妒阿尔贝蒂娜。
叙述者也认为,即使作出解释,也未必能修复关系。请求布洛克不要生气,就等于表明自己已经注意到他生气;说出实情,则会泄露叙述者不愿分享的秘密。因此,他任由布洛克保留错误的解释。叙述者把结果形容为两种人生意外地分道扬镳——没有人刻意为之,阿尔贝蒂娜在车厢里的存在却促成了两位朋友的分离。他感叹,其他更为珍视的友谊,也可能因某种冒犯而告终,而造成冒犯的人始终没有机会解释事情真正的缘由。
这段分离并未被描述成一段理想友谊的失去。叙述者承认,布洛克有一些自己不喜欢的品质,却说他对阿尔贝蒂娜的爱使这些缺点变得无法忍受。这一保留使其中的反讽更加鲜明——嫉妒不仅扭曲了他对阿尔贝蒂娜的判断,也损害了他维系友谊的能力;而布洛克对势利的错误怀疑,又让叙述者有理由隐瞒那个本可以纠正误会的真正动机。
布洛克、赞誉与夏吕斯男爵
同一次旅程还显露出布洛克与叙述者之间的另一层嫌隙。布洛克讲起在邦当夫人家的一顿午餐,说席间众人把叙述者夸了一番,直到谈话转到“赫利俄斯的衰落”。叙述者起初以为,布洛克对自己的好评或许能提升他在阿尔贝蒂娜心中的声望,因为邦当夫人可能会把这些话转告她。布洛克随后解释说,只有他一个人始终保持沉默。他声称自己太仰慕叙述者,不愿在他认为无法理解叙述者的人面前称赞他。
叙述者没有公开表现出恼怒,却把布洛克对沉默的这番高调解释看成不肯支持自己的借口。他听来觉得,这番充满敬意与私下忠诚的话,像是评论家、官员或学者的克制之词——他们声称要维护一个人的卓越,却不让那个人得到公众认可。因此,布洛克的沉默以两种方式伤害了他——它使叙述者期待赞誉传到阿尔贝蒂娜耳中的希望落空,也让朋友的仰慕显得更像是在为自己打算,而非出于慷慨。
夏吕斯男爵的反应则不相同。尽管布洛克此刻认为叙述者嫉妒男爵对他的示好,正在阻挠双方可能建立的友谊,男爵本人却对布洛克颇感兴趣。他向叙述者打听布洛克的聪明才智、写作、天赋和住处,还故意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来掩饰好奇心。叙述者提到男爵先前曾表示希望他们再见面时,男爵并未显出听见了这番话。不过,他提出的问题仍表明布洛克给他留下了印象。
得知布洛克的父亲租下了名叫拉孔芒德里的住宅后,夏吕斯男爵便把好奇转成了蔑视。他把这类地名与马耳他骑士团和圣殿骑士团联系起来,继而反对一个犹太家庭购得这样一处名称令人联想到基督教教团的产业。他进而针对犹太人和圣地发表一连串反犹概括,尽管他承认布洛克举止得体,显得颇有教养。他最后请叙述者给自己指路去那所住宅,使这种矛盾依然显而易见——布洛克令他感兴趣,但这个家庭的新居也成了他表达偏见的借口。
叙事意义
布洛克的几段情节都围绕着未能在人与人之间顺畅传递的信息展开。他请求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友谊之举,叙述者却因隐瞒嫉妒而无法满足这一请求。布洛克把拒绝视为社交势利的证据;叙述者无法透露真正的动机,便任由这套错误解释固化成对自己品格的判断。因此,他们的疏远并非源自直接争吵,而是由一个可见的举动与一个不可见的缘由相撞而生。
这一模式也把布洛克的自我呈现与他人对他的社会评判联系起来。在邦当夫人家的午餐上,他以文学派头把沉默变成自视更为深刻的姿态;夏吕斯男爵则透过贵族式的好奇和反犹猜疑,来解读他的教养与举止。这两种看法都没有赋予布洛克一个稳定而完整的身份——他既是一位其情谊备受重视的朋友,也是一个避开目光的亲属、父亲买下乡间住宅的儿子,还是他人投射观念的对象。通过布洛克,叙事展现了情感、地位与偏见如何迅速纠缠在一起,也展现了一段友谊如何在真正的缘由始终未曾说出口时受到损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