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布勒梅尔侯爵夫人

追忆似水年华

坎布勒梅尔侯爵夫人的评判与她努力显得有教养的举动密不可分——她批评维尔迪兰家的房间与花园,表现出对特定艺术和思想的时髦喜爱,并依照社交准则修饰自己的言谈与书信。她出场的情节表明,趣味并非稳定的私人尺度,而是一种公共资源;它既能彰显地位、暴露模仿,也能在更有权威的交际圈面前得到纠正。

身份与社会地位

坎布勒梅尔侯爵夫人出身贵族家庭,活动于坎布勒梅尔家、维尔迪兰家及其访客构成的社交圈中。她的举止既体现出对世袭身份的主张,也显露出对现代艺术与思想的热切而有所选择的钻研。叙述者称,她的文化兴趣局限于唯心主义哲学、印象派绘画和德彪西的音乐;关键不只在于她有所偏好,更在于她借助一套范围狭窄、广受认可的偏好,将自己树立为趣味评判者。

她在维尔迪兰家的宅邸中所作的批评,最能清楚地展现她的判断。她抱怨物品摆放不当,并质疑它们是否真如主人所想的那样精美。她和丈夫指出磨损的茹伊布料壁饰;她则贬低一块大型花卉织物,称它像农妇的被子,还认为挡风帘很不得体。她猜想这家人必定是退休的商人,并以居高临下的口吻承认,这些房间对他们而言倒还不坏。这些批评暗中以社会等级作为审美判断的尺度——若换作别家,这样的陈设或许可以接受;但在此处,因为她认为主人地位低于自己,陈设便成了主人缺乏见识的证据。

她还指责花园布局不佳,反对其中不规则的小径。她贬低宅邸和园林,正值维尔迪兰家的社会地位逐步上升之际;这种贬斥也带有遭人取代后的反应意味。她没有提出一套前后一贯的审美标准,而是把这家人的物品当作依据,用以强调既有贵族权威与新近获得的声望之间的差异。

文化权威与表演

坎布勒梅尔侯爵夫人谈论夏吕斯先生时,显露出她展示鉴赏力背后的运作方式。她声称,天赋胜过后天学识,并以此解释自己为何对夏吕斯先生比对布里肖更感兴趣,尽管她也承认布里肖学识渊博、谈吐生动。叙述者指出其中的反讽——她自己的特殊之处恰恰是后天习得和模仿而来的。她学会了当时流行的主张,即独创性胜过知识,其中还包括“不该学任何东西”这条教诲。她看似凭直觉判断的姿态,本身也是学来的。

音乐为这种姿态提供了公开检验。乐曲结束后,叙述者请求演奏弗兰克的作品,坎布勒梅尔侯爵夫人却像是听到了审美上的错误要求,声称他不可能欣赏那类音乐。她转而请人演奏德彪西的《节庆》,并在乐曲开头响起时发出赞叹。莫雷尔只记得开头几小节,便不作说明地改奏迈耶贝尔的一首进行曲。听众仍在称赞他们以为是德彪西的作品,直到莫雷尔指出作曲者是与《恶魔罗贝尔》而非《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联系在一起的那位作曲家。这一揭示让屋里的人短暂地不知所措,但坎布勒梅尔侯爵夫人立刻转向一册斯卡拉蒂的乐谱,急切地挑选一首她称为神圣的曲子。这一连串情节显示,她的信心会多么迅速地跟随音乐所附带的姓名与地位——她还未辨认出音乐,便已先对德彪西作出反应;而她热烈称赞斯卡拉蒂时,这位作曲家的声望刚刚有所提升。

她的表演也取决于周围的交际对象。叙述者指出,他当时没有察觉布里肖的词源学解释正在招来嘲笑,部分原因是他所看重的感受并非维尔迪兰家的人所共有。他们认为,他的欣赏说明他被布里肖的学问蒙蔽了;而他置身于这个小圈子之外,也就无法读懂其中的暗示。因此,坎布勒梅尔侯爵夫人的趣味属于更广泛的社会竞逐——何谓机智或有文化,会随着评判群体的不同而改变;同一种表现,在一个圈子里或许能带来声望,在另一个圈子里却可能使人沦为笑柄。

书信与社交准则

坎布勒梅尔侯爵夫人写给叙述者的第一封信,展现了她借以表达亲切友善的惯例。她学会了亲善的准则和“三形容词”准则——先给出一项赞美,随后再加上第二项、第三项,中间以破折号隔开。然而,她的书信中的形容词不是逐渐加强,而是逐渐减弱。她称赞圣卢的品性“独一无二——罕见——真实”,又将邀请对方到费泰讷共进晚餐说成“欣喜——幸福——高兴”。每多加一个形容词,前一个的分量就减弱一些;这种原本意在显示慷慨情意的形式,反而暴露了她词汇的局限和表演的勉强。

她还在“我真挚的友谊”和“我真诚的同情”之类的表达中,把“真实”置于名词之后,以此刻意营造坦率的形象。这种不寻常的语序本想表明她的真诚有别于惯常的客套,但反复使用后,这种说法本身也成了套语。叙述者指出,它对坦率的强调,反而比那些因久用而失去原意、早已陈旧的普通表达,更容易让人觉得只是客套的虚构。她的书信因此使社交风格一目了然——试图摆脱惯例的做法,也会成为另一种惯例。

圣卢姓名的读音,是同一过程的一个较小却颇能说明问题的例子。有一段时间,坎布勒梅尔侯爵夫人在词尾读出一个辅音;一位仰慕者也跟着这样读,或是为了纠正别人,或是为了显得与众不同。叙述者不知道是谁教了她这种读法,也不知道她为何采纳。后来,社会地位更高的女士似乎已让她明白这种读法不正确,于是她改回公认的读音;那位仰慕者也随之改口。她曾当作独创性的做法,结果证明是违反社交规范的失礼之举,并由她原本试图掌握其规矩的那套等级秩序加以纠正。

地位、影响与叙事作用

坎布勒梅尔侯爵夫人对维尔迪兰家的评判,发生在他们逐渐迈入时髦社交圈的背景之下。他们的家宅日益与音乐及薇恩蒂伊的声望联系在一起;圣日耳曼郊区的年轻男子也开始钻研音乐,使这位作曲家的奏鸣曲在他们的家庭中流行起来。由此,维尔迪兰家逐渐获得的声望不仅与财富或人脉有关,也与文化认可相连。坎布勒梅尔侯爵夫人对他们的家具和花园嗤之以鼻,体现出她对这个变化中的社会格局的抗拒;与此同时,叙述者的叙述也展现出,声望的标志是如何被随意重新评定的。

更广阔的社会背景也表明,名望往往是由交往关系塑造的,而非源自内在地位。科塔尔为维尔迪兰夫人主持的沙龙所倾倒,信心十足地把它说成最高贵族汇聚之地;叙述者则把这种光彩比作由灯光而非材料本身营造出的戏剧性辉煌。坎布勒梅尔侯爵夫人的行为也属于这种借来的、受到争夺的权威世界。她学习哪些艺术家和学说能显示教养,借这些标志评判他人;但当某种读音、对音乐的反应或书信中经过润饰的套语暴露出她掌握得并不透彻时,她自己也会受到审视。

通过坎布勒梅尔侯爵夫人,叙事将审美判断与社会地位联系起来,却不把两者中的任何一项视为稳固不变。她对趣味的主张并非全无根据——她足够敏锐,能够挑出物件和风格;她培养的兴趣也是她已经掌握的社交语言的一部分。然而,相关情节一再显示,支撑这些主张的权威并不稳定,取决于时尚、群体归属,以及地位更高者的认可。因此,她的人物形象呈现了努力显得天生卓尔不群的过程,也呈现了这种努力如何在种种细微的逆转中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