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肖教授
追忆似水年华布里肖是一位记忆力惊人、学识广博的学者,他的博学使地名成为迁徙、语言与景观的历史。同时,他也是维尔迪兰夫人社交圈中依赖他人的一员——当他的谈吐令听众愉悦时,他备受珍视;但随着圈内评判不断变化,他也日益显得脆弱。他在小说中的经历以这种反差为特征。他所解释的地名在叙述者眼中愈发生动,而赋予他声望的沙龙则逐渐收回对他的好感。
学者与沙龙表演者
布里肖任职于索邦大学,曾在该校讲课并担任考官。随着视力日渐衰退,他减少了天黑后的工作,只承担这些职责。他也不赞同现代索邦大学的风气——以德国学术为范本的科学精确性正日益取代人文主义。因此,他的视力衰退伴随着职业生活的收缩,尽管前者并非后者的原因;社交活动占据了他更多的闲暇时间。
在维尔迪兰夫人的聚会上,布里肖把学识化作一场表演。他欢迎叙述者加入这个圈子时,援引塔列朗的话称赞圈内生活轻松愉快,随后又用头衔和繁复的称谓,俏皮地修饰历史人物的名字。他的措辞体现了学者的思维习惯,也显露出他力图让博学变得有趣,以适应一个由社交品味主宰的房间。科塔尔把这个圈子说成兼容名望卓著的学者与贵族,其中包括舍尔巴托夫公主;布里肖的出席也是沙龙声称自己兼具学术声望与时髦宾客的组成部分。
他的学问并不局限于学术阐述。晚餐时,布里肖向一位挪威来客逐一讲解姓氏中的植物学含义,将乌赛与冬青、奥尔梅松与榆树联系起来,又把其他姓氏分别联系到桦树、桤木、黄杨和卷心菜。即使来客停下进食倾听,他仍继续讲述;与此同时,叙述者暗自决定把他对阿尔巴雷这个姓氏的解释转告塞莱斯特。这顿饭与一连串词源解释之间令人发笑的不相称,既显示了布里肖对自己研究主题的热爱,也显示他的记忆如何压过一次社交聚会。
词源学与巴尔贝克景观
布里肖学问最充分的展现,是他纠正一位当地神父对诺曼地名的解释。他主张,布里克意为桥,而非高地或设防之地;弗勒尔意为港口,并将其与丹麦语中的“峡湾”联系起来。他还反驳了把圣马尔勒韦蒂解释为“古老之地”的说法,转而将其词源追溯至意为遭到蹂躏或荒芜之地的“瓦斯塔图斯”,并把当地地名与古诺斯语及其他语言的历史联系起来。这些例子表明,布里肖不只是搜集词源的人,也是一位好辩的诠释者,会用相互竞争的词形与地区证据检验不同解释。
他后来的一番讲解把铁路旅程变成了一堂关于定居和历史层积的课。他把以“维尔”结尾的地名与诺曼移民联系起来,指出昂卡维尔意为维斯卡尔的村庄,图尔维尔意为蒂罗尔德的村庄。他指出自己认为属于阿勒曼尼人、撒克逊人、哥特人、摩尔人和罗马人的遗迹,并解释说,托尔普奥姆这个地名应从诺曼语词汇理解,而不能按表面上令人误以为它含有“人”字的方式解读。众人抵达唐西耶尔时,他把这个地名与多米努斯·居里亚库斯联系起来,并将这座城镇的外观与圣西尔、凡尔赛和枫丹白露相比较。从地名转向其可能的语言史,一再打断日常旅程,使火车路线成为一幅展示历代文化主张的地图。
布里肖的讲解也改变了叙述者听见熟悉地名时的感受。与阿尔贝蒂娜出游时,叙述者想起弗勒尔和伯夫这两个词尾从前曾显得富有风情而别具一格;布里肖把弗勒尔解释为港口、把诺曼语中的伯夫解释为小屋之后,这些看似奇特的名称便成了更广泛规律的一部分。它们最初的陌生感减弱了,历史上的含义却变得更加清晰。这种效果并非只是用一个词替换另一个词——学术研究改变了叙述者对这一地区的感知,也改变了他附着于此地的想象联想。
布里肖的解释本身也可能受到质疑。晚餐时,他提出了一种关于贝克的说法,将其与溪流以及布里克贝克等词形联系起来;而在其他场合,他也曾陈述反驳神父词源推导的论据。即使别人觉得这些材料枯燥或过于繁复,叙述者仍珍视布里肖传授的知识。这种分歧变得意义重大——能够照亮一处景观的知识,并不一定能为传授者在社交界赢得好感。
忠诚、政治与社交依赖
随着职业工作缩减,布里肖的社交生活愈发集中于维尔迪兰社交圈。他参加维尔迪兰夫人的晚间聚会,也参加忠实成员主持的聚会;他们安排乘车行程,好让众人彼此会合并同行。随着他的视力恶化,有人会留意他的草帽、绿伞和蓝眼镜,并引导他前往选定的车厢。人们对他的实际照料体现了群体忠诚,却也使他对圈内惯例的依赖显而易见。
爱情曾两度险些将布里肖从这个圈子中引开。维尔迪兰夫人两次出面干预,使他与可能令他脱离沙龙的人分开。其中一次,那人是他的洗衣妇。维尔迪兰夫人不满布里肖招待她,便把她赶出了布里肖位于五楼的房间。布里肖记得这次干预保护了他,使他免于老年生活的堕落,因此对自己的庇护者愈发依恋。这件事揭示了一段不平等的关系——布里肖把维尔迪兰夫人的掌控视为恩惠,而她则享受管理和管束圈中成员的戏剧性。
布里肖的政治经历展现了社交往来如何改变一个人的信念。曾有一段时期,盖尔芒特公爵把斯万支持德雷福斯视为严重背叛,并将此事看作对社会的威胁。公爵对圣卢支持德雷福斯并不那么惊讶,因为他认为圣卢是个任性的年轻人;真正令他惊讶的是斯万的选择,因为斯万是位地位稳固、广受尊重的人物。这种差别说明,政治判断会受到社会地位与人们对个人品格的预期所左右。
公爵本人的立场后来在一次温泉疗养之行后发生逆转。在那里,他结识了一位意大利公主和她的两位妯娌,她们的才智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她们反驳他的反德雷福斯派论点,也认为他所谓的证据并不可信。他回到巴黎后成了德雷福斯派。由此,布里肖所处的叙事世界把政治立场也呈现为一种可能因亲密交往而改变的社会意见,正如公爵的看法在一小群善于说服他的熟人影响下发生变化。这一事件并未把布里肖写成促成公爵转变的人,却属于一个更广泛的模式——政治立场会经由社会关系传递并发生改变。
在维尔迪兰社交圈中的失势
布里肖的学识起初有助于巩固他在忠实成员中的地位,但沙龙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维尔迪兰夫人嘲笑他缺乏独创性和品味、记忆力惊人,以及他在晚餐时习惯把辞典般庞大的信息倾倒给客人。相较之下,叙述者恰恰对她所贬低的地名材料感兴趣。这场分歧使布里肖的学问成了检验听众反应的试金石——一位听者感受到的是发现,另一位听者听到的却是令人厌倦的卖弄。
叙述者认为,发生变化的与其说是布里肖的谈吐,不如说是房间里的气氛和听众的态度。布里肖仍以同样流畅的口才讲话,但他的话语得到的却是敌意的沉默或令人不快的回声,而非曾使他的谈吐奏效的回应。维尔迪兰夫人提醒叙述者提防他;布里肖的听力仍比衰退的视力敏锐,他察觉了她的手势,朝她投去短暂而意味深长的一瞥,随后收回目光。他对外界的感知已经衰退,而叙述者暗示,他的内心领悟却有所加深——他开始明白,人们的好感是多么不可靠。
布里肖依然依恋维尔迪兰夫人,尽管他知道她有时会当众嘲笑他,包括拿他的病弱开玩笑。她发现他听见了自己的话,便决定在晚上的剩余时间里善待他。这一刻带来的是短暂宽慰,而非恢复他昔日的地位。叙述者称他的失宠已成定局;布里肖仍然忠心不渝,使两人关系的不平衡尤其令人感慨——他明白社交上的好感多么不稳定、甚至残酷,却依旧无法停止依赖这个赋予他社交身份的圈子。
叙事意义
布里肖的词源学研究与他的社交际遇,因表面现象和内在历史之间反复出现的张力而联系在一起。他考察之后,听来独特的地名显露出更广阔的渊源;那些曾被认为保存了地方景观的词语,则揭示出语言与人群的迁徙。与此相反,在沙龙里,同一个熟悉的声音会因听众改变而获得新的意义。布里肖的谈吐仍然明显属于他本人,但其社交价值却随听众的态度而升降。
因此,他既是知识的来源,也是知识作为社交资本所具有局限性的例证。他的讲述使叙述者能够以不同方式感知巴尔贝克及其周边地区,但学术造诣并不能保证独创性、受欢迎程度或持久的好感。随着他的职业世界日益收窄、视力逐渐衰退,维尔迪兰社交圈在他的生活中愈加重要;随着这个圈子对他渐感厌倦,他的依赖也愈发明显。布里肖的经历表明,沙龙的接纳与其说是对才干的稳定评判,不如说是一种可以给予、掌控并收回的恩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