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

鲸:巨兽的传奇

旅行研究与泰晤士鲸类事件中的伦敦,既是个人重新塑造自我的地方,也是一座因与鲸类的关系而兴建、灯火通明并屡屡受到震动的城市。在菲利普·霍尔的叙述中,它是一个拥挤的内陆世界,既让海洋仿佛遥不可及,又让人感到海洋近在咫尺、势不可挡。伦敦作为捕鲸港口的历史、博物馆与滨水区,以及进入泰晤士河的鲸类,将城市生活与海洋联系起来;海洋无法被简化为距离、商品或展品。

以海洋为参照的城市

霍尔与这座城市的关系随着时间而改变。二十多岁时,他独自住在伦敦,决定自学游泳。在伦敦东区一座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建成的寒冷泳池里,他发现水可以托住自己的身体。这段经历主要并非关乎锻炼——它意味着涉入深水,并让水承载自己的身躯。学游泳成了他有意直面童年游泳教学所引发的恐惧,以及游泳在他心中逐渐代表的那些制度的一种努力。

多年后,伦敦的密集拥挤开始令人感到压迫。霍尔住在伦敦城附近,可以望见伦敦码头区,眼看摩天大楼从黏土中拔地而起。在反复出现的梦里,水包围着他的塔楼住宅,海洋动物在他九楼的家下方游动;另一些梦则让动物一同出现在石墙环绕的港湾里。这些意象将城市变成一处水下空间。海洋并非只是在伦敦之外——在梦中,它逼近城市的建筑与街道,使城市地面显得并不牢靠。

父亲去世、母亲独自生活之后,霍尔更常回到南方。返乡在悲痛和其他情感联结的失落中带来慰藉,却也改变了他看待熟悉事物的方式。他以每日去海岸走访,代替从公寓眺望;以开阔的地平线,代替城市街道中受限的视野。面向海面时,他看着横渡大西洋的船只经过。这一转变没有将伦敦从他的生活中抹去,而是使这座城市成为城市禁锢与水域辽阔之间持续对照的一部分。

捕鲸、码头与城市财富

这座城市与鲸类的联系并非只有象征意义。到了十八世纪四十年代,五千盏街灯燃烧着鲸油,使伦敦成为世界上照明最好的城市之一。伦敦也是一座捕鲸港口。与新英格兰的联合企业不同,英国捕鲸船队可以由个别商人拥有,船只从德普特福德的豪兰大湿船坞出航;这座大型商业船坞可容纳一百二十艘船。其北极贸易最终使它得名格陵兰船坞。鲸骨被用作码头系船柱,而捕鲸熬油作业则在远离城市最繁忙地段的地方进行,以免炼油活动影响居民。

泰晤士河下游、河道向海面拓宽的弯曲处,也曾进行鲸类加工。后来建起千禧穹顶的地点曾被用来炼制鲸类;如今昂贵的伦敦码头区公寓所在之处,过去曾煮沸鲸脂。滨水区用途的改变并未抹去它的工业历史。这些变化标示了城市在河边安置的事物如何更替,而早期贸易仍清晰留存在码头与加工场所的规模和位置之中。

从鲸类到灯具的过程,也涉及伦敦以外的劳动。在《埃塞克斯号》与梅尔维尔捕鲸经历中的楠塔基特,鲸蜡蜡烛的制造始于将船上运来的原料送入木制工场。经过加热、沉淀和压榨,原料被分成不同等级;剩余物经过反复加工,制成浅色蜡。这类蜡烛提升了鲸类制品的价值,而伦敦的街灯则让这些制品在日常城市生活中的用途清晰可见。这段历史将伦敦的工业照明,与更广阔贸易体系中动物材料的开采和加工联系起来。

鲸类的收藏与分类

伦敦自然史博物馆以另一种方式展现了这种关系——鲸类成为可供展览、分类或存放的标本。霍尔通过博物馆宏伟的建筑以及其中的动物陈列来认识这座博物馆。一个世纪以前,走进展厅的访客会看到一具抹香鲸骨架,仿佛它正在受到看守。博物馆的陈列布局可以让鲸既成为科学关注的对象,也成为公共建筑中令人敬畏的存在。

展厅背后,馆藏远远超出访客所能看到的范围。馆长理查德·萨宾带霍尔穿过自动门,进入一处由储物柜和保存下来的鲸目动物材料组成的恒温区域。标本存放在贴有标签的容器中,其他房间里则有浸在防腐液中的动物。这批井然有序的馆藏将动物躯体转化为可供比较和研究的记录;与此同时,这些限制公众进入的房间也显露出公共展览与较少为人所见的保存、分类工作之间的距离。

博物馆的历史还包括在展厅之外处理标本的方法。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前不久,鲸类尸体还会被放在博物馆园区内的沙坑中,借助雨水加速腐解,之后再拼装骨架供人展览。这个过程可能耗时两年或更久,关于气味的抱怨最终使这一做法停止。霍尔在闭馆后离开展厅,却发现大门已锁,博物馆便短暂地成了一处禁闭之地,而不仅是保存之所。它的展品与处理程序记录了人们使鲸类成为公共知识对象的方式如何变化。

机构对鲸类的关注也延伸到了搁浅动物。1913年,王室赋予伦敦自然史博物馆优先取得王室鱼类尸体的权利,承认这些尸体兼具科学价值与商业价值。贸易委员会要求沉船接收人通过电报报告搁浅事件。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博物馆馆长悉尼·哈默汇编了沿海发现鲸类的记录,其中包括被误认为军事物体,或遭遇战时水域危险的动物。整个二十世纪,博物馆记录了1.3万头搁浅鲸类,但只有少数被取作研究标本。这些记录由此将海岸线描绘为一幅损失地图,同时也是标本来源地的地图。

泰晤士河中的鲸类

泰晤士河曾多次将鲸类带入城市的公共生活。1658年,一场风暴期间,一头露脊鲸出现在达格纳姆附近。有人将它的出现视为奥利弗·克伦威尔死亡的征兆;克伦威尔于次日去世。博物学家约翰·伊夫林记录了人们乘船、乘马车、骑马或步行前往河边观看这头动物的情景。他测量出鲸长五十八英尺,并描述了它的特征,将一次引人注目的公共遭遇变成早期观察记录。1721年,丹尼尔·笛福记载,这头动物的一根鲸骨被固定在伦敦通往科尔切斯特的路旁,作为纪念物。这一事件因此既留下了文字记述,也在当地景观中留下了实物标记。

1961年,有人在泰晤士河上游远至邱园的地方看到一头长十六英尺的小须鲸。它显然曾与船相撞,后来被发现搁在河岸上。包括英国皇家防止虐待动物协会检查员和警察在内的救助者用帆布拖它回水中,希望它能重返海洋。它在邱桥附近被芦苇缠住,最终死亡。报纸将这头鲸与附近一人溺亡以及另一起划船事故联系起来,仿佛它要为周围发生的事情负责。这种反应令人想起较早将鲸视为预兆的观念,尽管救援行动体现了不同的公众态度。

2006年,一头北瓶鼻鲸的到来使泰晤士河成为国际舞台。这头动物从滑铁卢桥下经过,途经查令十字和威斯敏斯特宫,最终搁浅在巴特西河堤。它随着潮汐在远离开阔海域环境的河流中移动时,人群、船只、直升机和新闻摄制组纷纷聚集。救援人员将它放在充气浮台上,试图把它送回海中,但它在格雷夫森德附近死亡,未能重获自由。公众反应不一,有人赞扬救助行动,也有人批评围绕这头动物的人为压力。它的旅程被当作全国性事件和可能的预兆来对待,显示鲸类一旦进入城市,便很容易成为围绕人类责任展开的种种主张的焦点。

作为海洋门槛的城市

旅行研究与泰晤士鲸类事件中的伦敦将鲸类的多种面貌汇集于同一城市环境——用于街灯照明的燃料、在河边加工的原料、博物馆大门后的标本,以及出现在泰晤士河这一非其所处之地的活体动物。这座城市的商业历史使鲸类远在海洋之外也能派上用场;它的博物馆将鲸类变为公共知识对象;河中遭遇则再次显现人类控制的限度。

霍尔的个人经历赋予这段历史不断变化的尺度。伦敦可以像一个由坚硬街道和重压构成的世界,但水依然是他梦境、记忆和返乡旅程中的主导存在。因此,海洋似乎远离日常城市生活,实则是一种误导。海洋为城市工业提供了资源,塑造了处理船只与鲸类尸体的场所,也一次次通过搁浅进入首都本身。在这段叙述中,城市并不与海洋分离,而是海洋的物质历史与尚未解决的诉求显现出来的地点之一。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