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

鲸:巨兽的传奇

大西洋所呈现的并非只是大陆之间的距离——它是一个古老而难以驾驭的环境,塑造着海岸线、迁徙、生计以及人类知识的边界。它的历史将鳕鱼角的定居与捕鲸港口的兴起,同跨洋流动和鲸类数量的减少联系起来。本书反复将海洋表面看似恒久的状态,与穿越其间的社会和产业变迁并置,使大西洋既是一个实体空间,也是人类依赖并开发自然世界的记录。

恒久的荒野

在人类的感知中,海洋比任何特定文明都更古老——城市可能兴起又衰落,但海洋依然存在。本书借鉴亨利·戴维·梭罗的观点,强调人们很少会想象海洋在数百年间发生过变化,因为它似乎始终狂野而深不可测。这种表面上的恒久并不意味着静止。海水有时翻涌成壮观的波涛,有时平静如镜,仿佛海天相接;它既给予也带走,而变幻的海面遮蔽了水下发生的大部分事情。

这种宏大的尺度动摇了现代人已经掌控周遭环境这一观念。海洋覆盖地球四分之三以上的表面,通过其中最微小的生物所产生的氧气维系人类生命,并塑造着移动与边界。然而,人们常把它视作一片有待穿越的空旷之地。本书将人类习惯于目光越过海洋的做法,与海洋的实际力量相对照——它是生命赖以生存的连续环境,而不仅仅是连接目的地的航道。

海岸、穿越与大西洋记忆

大西洋沿岸呈现为一处土地仍在形成与消失的地方。鳕鱼角蜿蜒伸入大洋,外侧陆地由冰川塑造,内侧海岸则不断受到流沙的改变。这里也是沉船的墓地——船只埋在沙丘之中,失事船只的残骸标示着海岸。因此,海岸的意象将地质时间与人类灾难联系起来——造就海滩的力量,也能掩埋船只及其遇难者。

鳕鱼角并不只是陆地的尽头,也被描绘成通往海洋的门槛。朝圣者先辈横渡大西洋后,最初在这片沙洲登陆,尽管他们的出发地是南安普敦,而非德文郡的普利茅斯。他们遇见了一片在他们看来荒凉的土地,却不知道原住民已在那里生活了数千年。穿越沙地一个月后,他们认定鳕鱼角只适合捕鱼,或供他们所轻蔑的人居住,因而放弃了它。由此,海岸后来的历史使“崭新开端”这一观念变得复杂——这里早已有人居住,渡海而来的新来者并未进入一个空无一人的世界。

大西洋也承载着人群与文化形态,在遥远的海岸之间往来。亚速尔群岛远离鳕鱼角和里斯本,被描述为深水环绕的火山岛屿,近岸海底便陡然下沉。它们在大西洋中的位置,使其成为美国捕鲸船补充给养和招募船员的停靠地。亚速尔人则搭乘驶往新大陆的捕鲸船出海;盛行风有时会把他们留在美国,而无法将他们送回家乡。由此产生的人口流动将岛屿社群与大洋彼岸的捕鲸聚居地联系起来,本书还指出,马萨诸塞州沿岸至今仍有葡萄牙人和亚速尔人的长期聚居。

鲸类迁徙与遭遇

大西洋也是一条生机勃勃的迁徙通道。每年夏天,座头鲸在温暖的加勒比海交配并哺育幼鲸,度过数月后便抵达缅因湾。它们向北迁徙的路程可达八千英里,沿着世代沿用的路线前行。它们来到湾流与较冷的拉布拉多海流交汇的水域;两股洋流汇合,搅动海底的营养物质。这种上升流支撑起以玉筋鱼和鲱鱼为食物的食物链,鲸类便以这些鱼为食。

这种季节性迁徙使庞大的动物来到美国东北部海岸附近,距离大城市的航程也不远。座头鲸浮出水面、喷水、翻滚,并跃出水面;它们活泼的嬉戏使猎人称它们为“欢乐之鲸”。这番景象让人重新看清海洋的尺度——一片看似熟悉的水域,可能是迁徙数千英里的动物的栖息地和觅食场。它们的存在也动摇了海洋只是风景或交通通道的假设,揭示出一个与人类沿海生活并存的复杂栖息环境。

捕鲸、港口与海洋经济

大西洋成为商业捕鲸和竞争的重要舞台。荷兰船员建立起显著优势之后,英国捕鲸者才进入北极捕鲸贸易。据报道,1671年荷兰派出155艘船前往格陵兰岛,年捕获量有时达到两千头鲸。英国为重振这一贸易所作的努力,不仅以鲸油和鲸须的价值为理由,也强调船只在雇用海员、支撑补给贸易方面的作用。十八世纪二十年代,南海公司在免税优惠的鼓励下派出十二艘船北上,但船队归来时只捕获了二十五头鲸,这一收益不足以抵偿远征的投入。

大西洋捕鲸也创造了封闭而流动的社群。捕鲸船狭窄的空间围绕处理和储存猎获物的工作安排,而非为了船上人员的舒适。家庭成员有时也会随船出航,但普通船员住在拥挤的前舱,照明和生活条件都不如高级船员。船只之间的会面称为“船间聚会”,是交换信件和消息的机会。这种船上世界将海洋航线与港口社群联系起来,而随船航行的人也将等级与区隔带上了船。黑人水手、原住民和亚速尔人构成美国捕鲸船员的重要部分;本书描述了捕鲸港口的种族多样性,以及船上持续存在的不平等条件。

鲸的经济重要性与实际危险和生态代价密不可分。捕鲸带来财富和工作,但猎人乘坐小艇面对强大的动物,有些人因此丧生。后来的技术进步拓展了这一产业的活动范围。1868年,斯文·福因为一种会在鲸头内爆炸的榴弹鱼叉申请了专利;这种鱼叉配合蒸汽船和发射器使用,使挪威船员能够捕猎行动迅速的须鲸类,包括蓝鲸和长须鲸。此项技术出现之时,较早受到商业捕猎的目标种群已然减少,而石油和天然气正在改变照明燃料市场。海洋资源被视作可以替代——一种渔业衰退,工业目光便转向另一种。

开采与变化中的大西洋

本书将大西洋捕鲸置于能源与工业开采的更广阔历史之中。1859年,埃德温·L·德雷克在宾夕法尼亚州蒂特斯维尔钻探石油。石油的发现加速了抹香鲸捕捞业的衰退,尽管其他用途和市场仍持续影响着别处的捕鲸活动。这一变化并不意味着海洋不再受到侵扰。1904年,挪威和英国的蒸汽船开辟了南极捕鲸场,以供应制造硝化甘油所需的鲸产品。在随后席卷全球的冲突中,数以万计的鲸遭到捕杀,鲸类提炼出的甘油则被用于弹药。工业战争与捕鲸由此通过供应链联系起来,使动物既成为暴力的受害者,也成为暴力延续所需的原料。

本书对大西洋各地的叙述,也记录了产业变迁如何使财富消散。鲸油、造船和海事就业曾塑造沿海社会,而横渡大洋的航线则在岛屿与港口之间运送工人和补给。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捕猎压力导致鲸类数量下降,海洋不再提供早期商业雄心所依赖的那种看似取之不尽的丰饶。这段历史赋予大西洋双重特性——它既是一条支撑流动与交流的航道,也是一个因沿线开采活动而发生变化的生态系统。

鲸类社群的不确定性,使这种转变尤其值得关注。本书讨论的研究表明,抹香鲸通过社会学习,并将行为模式代代相传;捕猎可能因移除族群中的年长雌鲸和大型雄鲸而损害这些社群。因此,大西洋的商业史不只关乎被杀死的动物数量,也提出了一种可能——鲸类社群的知识与社会结构同样遭到了破坏。本书将海洋视为既是实体荒野,也是这些损失的记录,并对人类活动可以从海洋中索取、却不改变其中事物这一信念提出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