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英格兰

鲸:巨兽的传奇

新英格兰沿海捕鲸地区既是一片由漫长岁月塑造的景观,也是一种因鲸类而改变的海洋社会。这里的海岸连结着原住民历史、欧洲殖民定居、季节性迁徙和多元船员的劳动;当地的繁荣仰赖将动物变成商品。因此,这一地区的历史将扩张与失落交织在一起——海洋带来了贸易与相遇,而接连兴起的产业则耗尽了贸易赖以为继的动物资源。

海岸线与来者

首次造访美国五年后,叙述者带着一张新英格兰沿海捕鲸地区地图,乘火车从梅尔维尔写作与《白鲸》出版之纽约市前往波士顿。地图上的地名让他想起离开的故乡,而旅程则带着他经过海滩和野餐的人群,驶向港口。他从波士顿乘渡船穿过一座座小岛,船抵达普罗温斯敦时,他跟着其他乘客上岸。这条路线使地图变成通往海洋的途径——港口渐渐远去,浮标的钟声在水面上响起,大地让位于一片海岸,而它的历史很难与船难和离去分开。

鳕鱼角被描述为一片年轻的土地,约一万五千年前由冰川雕刻而成,至今仍不断被沙土重塑。海滩保存着大西洋留下的残骸,埋没的船只和桅杆从沙丘中显露出来。马可尼的无线电台就坐落在同一片海岸的滨草之间;他相信,设备或许能接收到溺亡者的声音。因此,这片海岸并非稳定不变的边界,而是地质变化与人类失落共同留存痕迹之处。

在不同的历史叙述中,这一地区也标志着一个开端。清教徒先民最初登陆的地方是鳕鱼角,而不是普利茅斯岩;他们离开的港口是南安普敦,而非德文郡的普利茅斯。他们寻找定居地时,将此地称作荒凉的荒野,尽管原住民已在此生活了数千年。新来者在沙地上跋涉一个月后,认为鳕鱼角只适合捕鱼,或适合他们所轻视的人居住。普罗温斯敦不受清教徒影响,逐渐声名狼藉,被称作“地狱镇”;在它后来作为捕鲸港繁荣之前,海盗活动、战争与革命已先后在此发生。

鲸类、迁徙与季节性海洋

清教徒先民在鳕鱼角湾遇到数百头鲸,近得令他们懊悔自己没有捕捉它们的工具。他们设想从中获利,这显出了欧洲商业野心与原住民为维持生计而捕猎之间的差异。欧洲人追逐鲸类产品的活动,早已从巴斯克人驶向拉布拉多的航行扩展开来;当地丰富的沿海动物由此被纳入范围更广的资源攫取历史。

东北海岸外的海域也是座头鲸的季节性目的地。座头鲸在加勒比海经历六个月的禁食与交配后,带着幼鲸向北迁徙,沿着从先前世代传下来的路线,最远行进八千英里。它们抵达墨西哥湾流与寒冷的拉布拉多海流交汇之处,那里上升流将海底的营养物质带到水面。玉筋鱼和鲱鱼支撑着季节性食物链,而鲸类则在距离美国主要城市仅需航行一段路程的海域觅食。

叙述强调了这种生态丰饶与商业目光之间的反差;正是商业目光使座头鲸成为猎捕目标。猎人称座头鲸为“欢乐鲸”,这个称呼即使出现在追猎的词汇中,也记录了它们显而易见的嬉戏天性。它们跃出水面、展开宽大的鳍肢、一次次表演,仿佛暂时离开了养育它们的海水。它们为何跃出水面仍不确定;可能的解释包括抖落寄生虫,但这种行为尚未得到充分理解。因此,在这一地区观鲸,既能让人看到活鲸的魅力,也展现了人类对它们所知有限。

港口、劳工与船上社会

捕鲸业的繁荣仰赖来源远比该地区本身广泛的劳工。1838年,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穿着水手服逃离奴隶制,抵达阿库什内特号出发地与梅尔维尔经历中的新贝德福德,在那里生活和工作了四年。他滚制木桶、在船上装货、锯木、清扫烟囱,也在铁匠铺拉风箱。他的经历说明,海上工作既能提供生计,也十分耗费体力;捕鲸船和船厂还成为黑人劳工实际学习技能的场所,而他们在许多其他领域都遭到排斥。

到十九世纪第二个二十五年,新贝德福德每二十名居民中就有一名黑人,这一比例高于梅尔维尔写作与《白鲸》出版之纽约市、波士顿或费城。亚速尔群岛居民将一个街区称为“小法亚尔岛”,另一个街区则叫“新几内亚”;镇上能听见十多种语言。非洲裔、原住民、亚速尔群岛和佛得角劳工都参与了这一产业,但人们往往只通过捕鲸叉手的事迹来讲述它。有些黑人水手成为船长或大副;新贝德福德的发明家刘易斯·坦普尔设计了翻转式铁叉。然而,机会并未消除歧视——船员铺位仍然隔离;由于工作条件艰苦,到十九世纪末,有色人种男子成了最容易招募的劳工。一些佛得角水手获准离船时只得到一套西服和十美元,便采用雇主的姓氏,试图融入新家园。

捕鲸船本身是在浩瀚海洋中一个秩序井然的小世界。有时家人也会随船出行;船只航行时,孩子在绕桅杆建起的桌旁做功课,母亲则缝补衣物。船上的其他空间则清楚标示出等级。军官住在舱房里,低级船员则在艏楼一层层狭窄的铺位上睡觉,那里光线更暗,空间也所剩无几。在一次船与船相遇的聚会中,年轻的艇舵手纳尔逊·科尔·黑利听说,一名女子乔装成年轻水手,跟随恋人出海。这个故事揭示了船只是一个具有自身社会界限的世界;孤立的环境、共同劳动,以及必须让人相信自己是船员的需要,都可能改变人们在陆地上习以为常的期待。

叙述者将这种封闭生活描述为既受拘束,又与岸上的社会格外隔绝。轮班和桅杆的影子丈量着时间;军官管理着一个木制社群,而船的航向也取决于鲸类难以预测的动向。纪律、依赖与冒险并存,有助于解释为何即便条件恶劣、报酬有限,船上生活仍令人向往。这也说明,新英格兰的捕鲸史不仅是港口与捕获量的历史,也是船上社会关系的历史。

产业变迁与生态代价

随着航运条件、能源和战争改变贸易格局,该地区捕鲸港口的命运也随之变化。1859年,埃德温·L·德雷克在宾夕法尼亚州蒂特斯维尔钻探石油。此后出现的石油削弱了抹香鲸捕捞业;而在此之前,对更明亮光源的需求一度推动鲸油市场。美国内战期间,南方邦联袭击损害了北方的捕鲸船队;联邦军则将四十艘捕鲸船凿沉,组成“石船队”,以阻塞南方港口。楠塔基特最后一艘捕鲸船于1869年启航;新贝德福德最后一艘捕鲸船则于1924年离港。新贝德福德日益转向纺织业,旧码头和弥漫的鲸油气味也成了衰退产业的遗迹。

美国捕鲸业的退潮并未终结更广泛的鲸类压力。斯文·福因取得专利的炸弹鱼叉设计为在鲸头内爆炸,使挪威船员能够猎捕早期捕鲸者难以捕捉的大型须鲸。蒸汽船和鱼叉发射器将杀戮扩展到蓝鲸和长须鲸。随着欧洲捕鲸业扩张至南极海域,鲸类产品又有了另一种工业用途——制造硝化甘油。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鲸类为军火提供原料;到1918年,南大西洋的座头鲸种群已被猎至灭绝。更有效技术的发展并非只是将猎捕地点转移,而是扩大了猎捕范围,也将该地区的资源攫取史与全球战时经济联系起来。

生态后果又将地区叙事带回仍然生机勃勃的海域。猎捕可能杀死了抹香鲸族群中的母系首领,也使它们传递的社会知识随之消失;大型繁殖雄鲸的数量也可能因此减少。在本书写作期间,长江白鱀豚被宣布灭绝,作者并警告说,鳕鱼角湾的露脊鲸也可能面临灭绝。因此,新英格兰沿海捕鲸地区不只是已逝贸易的背景——这里的海岸与迁徙鲸类揭示了商业性资源耗竭持续造成的后果,也显出人们对鲸类社会了解得更多,与确保它们存续之间仍有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