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塔基特

鲸:巨兽的传奇

《白鲸》与新英格兰捕鲸史中的楠塔基特,在书中占据双重位置——它是一座远离大陆、孤悬海上的小岛;它的名字也逐渐成为美国捕鲸雄心的象征。它的历史取决于地理环境与生计之间的关系。近海水域使捕鲸成为可能,但港口淤塞、火灾、人口迁移以及新能源的出现,最终削弱了令这座岛屿声名远扬的经济基础。因此,这不仅仅是对一座消逝港口的描绘,也讲述了一个地方如何既能成为实际的工业中心,又能成为强有力的国家意象。

被想象成遥远世界的岛屿

楠塔基特的形状与位置,使偏远成为其身份的一部分。在小说中,这座岛被描写为一小片伸入海中的陆地,没有大陆作为背景,孤立地矗立于近海;这有助于解释岛上居民为何转而靠海谋生。它的原住民名称“纳蒂克”意为“遥远之地”。这种距离曾是切实可感的——人们还未望见岛屿,便能闻到码头的气息。在当代叙述中,同样的码头停满了昂贵的船只;城镇高低不平、铺面参差的主街、老药店、木板外墙房屋和沙地小巷,则让人想起一个海事历史依然可见、同时涌现出新财富形式的社区。

除了游客亲眼所见的一切,这座岛屿也在美国人的想象中获得了独立的生命。伊什梅尔和魁魁格乘纵帆船从捕鲸衰退与鲸油产业争议中的新贝德福德抵达这里,为寻找捕鲸船而住进一家旅馆。伊什梅尔对这座岛屿的铺陈叙述——既写它的历史,也写蛤蜊浓汤——赋予楠塔基特超越眼前情节的广阔意涵。作者写下这段描写时从未到访过这座岛屿,但楠塔基特早已声名卓著,足以成为年轻共和国开拓精神的代称。早期制图者甚至在它的港湾轮廓中看出一头鲸,仿佛岛屿的地理形态早已带有未来贸易的形状。和鳕鱼角一样,它属于美国,却又与之隔离。

这种孤立并不意味着社会或政治生活简单。1841年,楠塔基特雅典娜图书馆成为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面向岛上首届反奴隶制大会混合种族听众发表演讲的场所。次年举行的第二次会议以骚乱告终。岛上这段公共争论的历史,与现代城镇较为平静的形象形成对照,展现了其公民生活面貌的变化,却并未抹去历史中的冲突。

从岸上捕猎到捕鲸强权

岛上的捕鲸经济源自早期居民所形成的生计方式。数百年来,纳蒂克印第安人在周边水域搜寻鲸类,新来的定居者则从他们的技艺中学习。1659年,九名新居民取得岛屿的居住权,其中包括贵格会信徒托马斯·梅西、特里斯特拉姆·科芬和克里斯托弗·赫西;他们曾在新英格兰遭受清教徒迫害。捕鲸后来成为岛上生计的核心,但起步时规模不大——人们从高处眺望,借助陆上桅杆和简陋的梯子,发现迁徙中的露脊鲸。鲸被鱼叉捕获并拖回岸边,厚厚的鲸脂可供制油,鲸须则是有价值的材料。

一则记于1690年的故事,为逐渐发展的贸易增添了预言般的意味。据说,人们在山坡上观察鲸群时,意识到近海水域将来能为后代提供食物与工作。相传1712年,克里斯托弗·赫西出海捕鲸时,一艘单桅帆船的航向将他带到了楠塔基特传统捕鲸区之外。在那里,他遇到了抹香鲸;此前,这种猎物曾被视为虚构之物,或是无人知晓的动物。这一发现改变了捕鲸业的前景——人们转而追逐远海深水中的抹香鲸,将露脊鲸从岛上捕鲸事业的首要目标位置上取代。在小说的叙述中,猎捕体型更大的动物被描绘得更有声望,这鲜明地表明商业活动如何与地位观念和英雄主义纠缠在一起。

这一产业迅速发展。随着露脊鲸日益稀少,抹香鲸捕猎的经济重要性不断上升;到1730年,岛上已有一支由二十五艘船组成的船队,而至十八世纪末,楠塔基特已成为世界捕鲸业的领头者。这一崛起的规模使这座岛屿的象征意义远远超出自身海岸。英国观察者承认这项捕鲸业的影响力;欧文·蔡斯是《埃塞克斯号》大副,也出身于楠塔基特的一个老家族,他将岛上的捕鲸人描绘成与巨大鲸类作战的一群人。依照这种说法,商业开采成为一种国家事业——捕鲸人被想象成开拓者与十字军战士,海洋则成为年轻共和国展示力量的疆域。

使港口走向衰落的压力

到了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多种因素使楠塔基特由盛转衰。为抵达远方抹香鲸栖息地而需要的大型船只,无法安全通过岛上港口的沙洲,而港口正日渐淤塞。位于捕鲸衰退与鲸油产业争议中的新贝德福德港口通行条件更为便利,因而成为实用性更强的基地,吸引了商贸活动和岛上居民。楠塔基特的水手仍在已遭大量捕猎的传统海域作业,而新贝德福德的船员则前往利润更丰厚的太平洋渔场。因此,竞争不只发生在港口之间——船只尺寸与海上通行条件的变化,也使一个港口比另一个更占优势。

1846年的一场火灾烧毁了城镇三分之一的商铺。装满鲸油桶的仓库助长火势,使岛屿繁荣的核心产品也成为毁灭的一部分。两年后,加利福尼亚淘金热为年轻岛民提供了在别处更快获利的机会。1849年,“极光号”成为首艘驶往旧金山的楠塔基特船只。捕鲸船员也纷纷弃船前往金矿区;一些楠塔基特人几乎身无分文地离乡,决意到西部寻求财富。人口迁移因此带走了人力与劳动力;与此同时,其他条件也在削弱捕鲸业。

新能源的出现带来了进一步的转变。从十九世纪四十年代起,煤油和煤气开始为住宅与街道照明。起初,这些能源的普及使人们对明亮照明的需求更加广泛,并未立即消除对鲸油的需求。但1859年,埃德温·L·德雷克在宾夕法尼亚州蒂特斯维尔钻探石油。石油的发现标志着抹香鲸捕猎不再是照明业核心来源的时代,并开启了从地层中开采资源的新阶段。因此,岛屿的衰落并非由单一灾难造成——港口条件的限制、火灾、人口外迁、技术变革与石油的兴起,共同累积为持久的经济转变。

变化中的海事遗产

捕鲸业的衰退并未在各地以同样速度发生,楠塔基特的命运也是更广泛工业变迁的一部分。在美国,西北北极地区曾短暂复兴捕鲸业,目标是获取弓头鲸的鲸须,用于制作紧身胸衣和裙撑。到二十世纪初,钢材与塑料逐渐取代鲸须,服装习惯的变化也进一步压低了市场需求。新贝德福德的最后一艘捕鲸船于1924年启航。随着美国捕鲸业收缩,这座城市转向纺织生产,而楠塔基特和玛莎葡萄园岛则日益吸引游客。与此同时,旧码头仍保留着那种贸易的气味与残迹,尽管它的经济中心早已转移。

然而,楠塔基特之名仍作为衡量捕鲸规模的标志延续下来。1948年,一支日本远征队载着一千三百名船员,航行六千英里前往南极。其船队包括六艘捕鲸船、一艘万吨级加工船、两艘加工船、一艘油轮和两艘冷藏船。与楠塔基特早期船队的对比,使工业转型清晰可见——一度围绕小岛船只组织起来的贸易,已变成在世界尽头进行的大规模机械化作业。远征队的目标是蓝鲸,捕获的鲸被加工成肉和油。这一幕将楠塔基特的地方史置于全球捕鲸史之中,展现了使岛屿声名远扬的捕猎活动如何在岛屿失去主导地位后仍继续存在。

楠塔基特也出现在龙涎香的历史中。这种物质十分罕见,来源又不确定,因此一度带有近乎传奇的色彩。1724年,波士顿的博伊尔斯顿医生向英国皇家学会报告,楠塔基特的捕鲸人在剖解一头雄性抹香鲸时发现了大量龙涎香。这一发现促使人们进一步搜寻,后来又在其他雄鲸体内找到较少的数量。这份报告将楠塔基特关于鲸的实用知识,与更广泛的科学探究以及鲸类所得物质的商业价值联系起来。在这段叙述中,岛屿的重要性并不限于船队的兴起与衰落——它也成为一个起点,使海上遭遇转化为知识、商品与故事。地理、事业与想象的交汇,构成了它持久影响力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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