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
鲸:巨兽的传奇书中对英格兰历史的书写沿着海岸与水道展开——英格兰既是捕鲸中心,也是鲸类产品的消费地;鲸类还一再以奇观、资源、科学研究对象和法律责任的面貌进入公共生活。环绕英格兰的海洋,始终比任何为开发或解释它而建立的人类体系更为广阔;英格兰捕鲸史的变化,既揭示了商业活动的影响范围,也显露出人类控制能力的局限。
海洋与海洋想象
在这段关于英格兰的叙述中,海洋不只是航路或背景。它是一片荒野,城市与文明不断变迁,它却始终存在;海面看似熟悉,却隐匿着一种规模与生命,人们很少能在岸上或航行途中察觉。书中引用了亨利·戴维·梭罗的描述——即使海水冲刷着城市边缘,海洋依然荒野而深不可测。对于一个贸易与定居都与水域紧密相连的国家而言,这种对照尤其重要——身处海边并不意味着能够驾驭海洋。
海洋外观的变化也挑战了它静止不动的观念。细察之下,海洋呈现出一连串细微景象与宏大动态,既慷慨又严酷,既能平静,也能骤然发威。这种视角为英格兰捕鲸史提供了生态层面的制衡。鲸可以被测量、加工、展示,也可以被法律宣称归属,但它所来自的海洋依然是一个浩瀚且仅被部分理解的领域。
港口、捕鲸船队与北极贸易
十六世纪末至十七世纪初,英格兰船只驶离包括赫尔在内的港口,争夺北极捕鲸场。起初,英格兰的贸易落后于荷兰人的活动——到1671年,荷兰派出155艘捕鲸船前往格陵兰岛,年捕获量有时达到2,000头鲸。1693年,伦敦的金融家兼商人威廉·斯考恩爵士敦促议会重振英格兰捕鲸业,指出进口鲸油与鲸须的价值,以及由其他国家供应市场造成的税收损失。他的陈述表明,这项贸易的影响不止于捕获鲸类本身,还涉及船只补给与海员培训。
南海公司试图在1720年代重振这一行业。该公司在泰晤士配备了十二艘船,将它们派往北方,政府对鲸类产品免税的政策为这次行动提供了鼓励。远征队只带回二十五头鲸,捕获量太少,无法抵偿成本。直到十八世纪中叶,英格兰才认真发展这项事业;但此后,捕鲸成为更庞大的商业与帝国经济的一部分,而这一经济建立在从遥远海域攫取资源之上。
首都本身也是一个运作中的捕鲸港口。到1740年代,那里有5,000盏街灯以鲸油为燃料,使远离城市捕获的动物成为城市照明的来源。德普特福德的豪兰大湿船坞可容纳120艘船,后来为纪念其北极贸易而更名为格陵兰船坞。鲸骨被用作码头边的系船柱,而熬油作业场则设在城市的住宅区之外。河道转弯处还进行进一步的熬炼;随着船坞区扩张,鲸与鲸脂也被运到那里。这种安排将北极捕猎与普通城市生活联系起来,同时又使加工过程与城市居民分隔开来。
赫尔、惠特比与贸易的影响范围
英格兰东部港口离北方渔场更近。1753年,惠特比开始捕鲸,第一个捕鲸季仅捕获三头鲸。在接下来的八十年里,有五十八艘船从这座约克郡港口出发,进行了577次航行,捕获2,761头鲸、25,000头海豹和55头北极熊。如此规模的捕获使这座城镇成为鲸油与鲸须贸易的重要组成部分,但航行风险不小。惠特比在其主要捕鲸时期损失了十七艘船;1810年,艾姆韦尔号上的一艘小艇被鲸撞毁,四名船员遇难。
1788年的报纸捕获量报道,通过货物展现了这项贸易的商业规模。阿尔比恩号将500桶鲸油和两吨鲸须运入赫尔,这些产品来自七头半鲸。塞缪尔号则带着来自三头鲸的60桶鲸脂和一吨鲸须抵达当地。这样的数字把鲸类转化为可计算的产出——鲸油、鲸脂与鲸须都可以计量、运输和出售。让这门生意获利的同一过程,也清楚地显露出它对持续捕杀的依赖。
北极地区的人们也被卷入这一展示与攫取体系。1847年,被原文称为因纽特人的梅米达德卢克与乌卡卢克,连同他们的器物一起在赫尔、约克和曼彻斯特展出,供人群观看。书中将这一事件与鱼、肉、鲸脂、鲸须和鲸油的贸易并置,展现帝国式关注如何将动物与人都视为可供消费的对象。因此,港口与冰封海域之间的联系不只是商业性的;这种联系也塑造了本土观众眼中遥远民族与环境的形象。
英格兰法律与公共记忆中的鲸
自1324年起,根据爱德华二世统治时期颁布的一项法令,在英格兰海岸发现的鲸、海豚、鼠海豚和鲟鱼都归君主所有。这项古老的王室特权已经改变了含义。到了二十一世纪,沉船接收官负责管理一项已转变为公共责任的事务——死去或垂死的鲸可能阻碍航运、被冲上沙滩,或被潮汐从一处海岸带到另一处。海岸警卫队站会收到通知,并须安排处理或移走动物。移走小型鲸类可能花费6,000至8,000英镑,大型鲸类的费用则可能高达20,000英镑。曾经有利可图的所有权主张,如今已成为管理人类活动造成的海洋后果所需承担的开支。
泰晤士河中的鲸也可能成为公共事件与灾兆。1658年,一头鲸在风暴期间出现,目击者将其解读为奥利弗·克伦威尔即将去世的预兆;克伦威尔果然在次日去世。约翰·伊夫林记录了人们乘船、骑马、坐马车或步行前来观看的情景。他测量了搁浅动物,并描述其外观与进食情况,使这次遭遇既成为自然史记录,也成为一场奇观。丹尼尔·笛福在1721年环游英国时,提到从首都通往科尔切斯特的路上有一座鲸骨拱门;这座纪念物由1658年捕获的鲸的一根肋骨制成。达格纳姆的鲸骨巷保留了对这一事件的地名记忆。
博物馆与鲸的意义变迁
伦敦自然史博物馆将鲸置于另一处英格兰公共场景中——科学的纪念性建筑空间。书中叙述者到访前一个世纪,一具抹香鲸骨架曾立于博物馆的哥特式中殿,由一尊形似维多利亚时代警察的雕像守望。这样的环境同时将动物塑造成怪物与标本,把海洋生命的规模带进一座旨在对自然界进行分类的建筑。
这一博物馆展示属于更广泛的鲸类搁浅记录的一部分。整个二十世纪,英国海岸线上记录到13,000头搁浅鲸类,但只有少数被用于科学研究。其余个体既构成一份损失记录,也给负责处置它们的人带来实际难题。在英格兰的港口、博物馆与海岸管理机构中,鲸的意义就这样不断变化,却始终不曾变得简单——它从北极捕获物和城市燃料,转变为历史证据、受到保护的公共关切,也提醒人们,海洋仍会把超出人类便利所能掌控的力量带到陆地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