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迪埃

项塔兰

迪迪埃是观察孟买生活的尖刻评论者,他世故的反讽与深厚的依恋、旧日的羞耻和务实的忠诚并存。他劝林巴巴先了解乡村,再了解城市;为他提供理解身边人物的方式,后来又帮助查明是谁把他出卖给警方。他自己的经历使他的愤世嫉俗更为复杂——这个声称万事皆不会改变的人,始终为自己曾背弃一位教会他如何去爱的人而悔恨。

身份与人生观

迪迪埃说话时妙语连珠,带着戏剧化的机锋和刻意的自嘲。他告诉乌拉,做女服务员或清洁工,尤其是拿最低工资,会让同情心逐渐变成对人性的蔑视。他说这种判断源于自己做这类工作的经历,并回忆那段日子糟糕透顶;他还悲观地断言,世界的状况让像他这样的人几乎没有赚钱的余地。他的愤世嫉俗并非只是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而是在描述平凡劳动与人的需求如何塑造了他对人们的看法。

他对恐惧与生存的思考同样冷峻。按他的说法,人们从前害怕动物、天气、树木和夜空,如今主要害怕彼此。他描述了一个这样的世界——没人知道别人为何行事,真相稀少,幸福与安全都难以确定,而生存既是必需,又令人陷入道德困境。他将这一困境与人们相信灵魂存在、相信有一位关心灵魂命运的上帝联系起来。这种大范围的悲观论调是他的典型说话方式,但也使他后来建立的友谊格外重要——即使怀疑更广阔的人类秩序,他仍看得见那些能带来改变的人。

迪迪埃用季风来计算时间,这是当地人衡量一个人在孟买生活了多久的方式。他说自己在这座城市度过了第九个季风季,而林巴巴正经历第四个。这个细节让迪迪埃听起来仿佛已在孟买扎根很深,尽管他的生活流动不定,也与国际社会有所联系。他熟悉城市变幻的天气与社交节奏;他流畅的评论往往能把一段闲谈变成对当地的解读。

劝告、机锋与社交智慧

林巴巴准备与普拉巴克同行时,迪迪埃劝他先去村庄。他认为每座城市的心中都有一个村庄,而了解村庄是理解城市的先决条件。他相信林巴巴会因印度展现给他的一切而有所改变。这个建议表明,迪迪埃不只是一个诙谐的城市同伴——他认为城市与乡村是相互联系的生活形态,也明白林巴巴必须亲身经历,不能只在远处了解。

他轻松解读并讲述他人事务的本领,展现了他的社交智慧。他来到林巴巴的小屋,用杂志扇着风,随即煞有介事地讲述,要如何费尽心思腐化一个朴素的人,让一个据说对此毫无经验的人染上堕落习气。他的表演十分滑稽,却也展现了他喜欢把社会行为视为一场表演,同时又当作一项苦差事。他密切关注维克拉姆·帕特尔追求莱蒂西亚的进展,称这段追求奇异地像是命中注定,并设计策略帮助他赢得她的芳心。后来,他在利奥波德咖啡馆拦住林巴巴,把他催进一辆等候着的出租车,好让自己继续参与这场计划。迪迪埃不只是爱情故事的旁观者;他会介入、筹划,也会让自己成为这场热闹的一部分。

他还通过生动的联想提供当地知识。谈到哈桑·奥比夸时,他把一顶著名的博萨利诺帽与非洲人聚居区给哈桑起的绰号联系起来,说这是林巴巴应该知道的故事。他的讲述在服饰、名声与街区掌故之间自如穿梭。这种把零散片段变成令人难忘故事的本领,使他成为了解孟买多层次社交世界的非正式向导;不过,他信心十足,并不代表他所依赖的每个消息来源都可靠。

友谊、记忆与悔恨

林巴巴认为,自己逐渐成为一个新人时,迪迪埃是那些帮助他重新有所感受的人之一。林巴巴把他与普拉巴克、约翰尼·雪茄、卡西姆·阿里、吉滕德拉、拉达、卡德尔拜、阿卜杜拉和卡拉并列——这些人的财富、教育程度、年龄与性格迥异,但共同之处是都对他产生了情感影响。迪迪埃之所以在这群人中占有重要位置,恰恰是因为他有时显得疏离。他的友谊不仅给林巴巴带来谈话与乐趣,也让他在遭人出卖的后果迫在眉睫时,能够得到消息、建议与帮助。

迪迪埃对自己青年时期的讲述,揭示了他私下悲痛的根源。十六岁时,他在热那亚的一处海滩遇见里纳尔多;当时里纳尔多四十八岁,是一位出身古老贵族家族的学者。里纳尔多住在悬崖边一幢宏伟的房子里,却不倚仗门第的虚荣。迪迪埃记得他是一位老师,为自己开启了通往古代文明、艺术史、诗歌和音乐的大门,也是他让自己接触到美好而可贵的事物。这番讲述与其说是在炫耀文化知识,不如说是在回忆那位让这些知识成为自己人生一部分的人。

这段回忆以悔恨收尾。迪迪埃说,自己真正感到羞耻的事,并非那些可能让他入狱或被处决的罪行,而是里纳尔多年老、不再美丽时,自己匆匆从他身边走过的那一刻。迪迪埃说,自己当时有钱、有时间,也有能力帮助他;他还特别强调,令自己退缩的不是钱被偷走,不是里纳尔多生病,也不是帮助他需要承担的责任。自己无法面对的,是美丽的消逝。这番坦白为迪迪埃刻意营造的反讽形象划出了界限——在其下方,是他始终明白自己辜负了一位教会他如何去爱的人。

他的情感生活并不局限于那段回忆。费德里科皈依宗教时,迪迪埃说这一变化伤害了自己,费德里科新近表现出的圣洁令他心碎。随后,他转而谈起伊姆蒂亚兹·达克尔在杰汉吉尔美术馆举办的展览,称她的作品让自己重新感受到情感,并邀请卡维塔同行。从悲伤迅速转向艺术并未抹去伤痛;这表明迪迪埃试图通过美与陪伴重新振作。

背叛、消息与确定性的局限

林巴巴试图查明是谁把他出卖给警方时,迪迪埃成了消息来源。他说自己有了线索,并解释说有个熟人每天都会去科拉巴警局。几个月前,那人提起过一个曾被关在拘留室里的外国人,称他为“虎之咬”,还说那个囚犯是被一个女人出卖的。迪迪埃承认,他的线人可以说谎、欺骗和偷窃,但他觉得此人行事可预测,并相信这一次对方没有撒谎的理由。他采用的方法很有自己的特点——他并不声称不可靠的消息来源值得信赖,而是权衡对方的习惯,以及对方是否有意误导自己。

后来,迪迪埃在一封信中明确指出了他怀疑的人选。哈立德·安萨里把信封交给林巴巴,并解释说,队伍离开前迪迪埃一直在找他。信中,迪迪埃说自己查明,周夫人宫殿的主人周夫人就是把林巴巴交给警方、害他遭到囚禁和殴打的女人。他还没有查明她的动机,但称自己的消息来源可靠。这封信把先前的传闻变成了后果重大的消息,同时保留了一项重要的不确定性——迪迪埃能够指出背叛者,却无法解释她为何这样做。

迪迪埃也转告了阿卜杜拉遭杀害的消息。他告诉林巴巴,这条消息正在街头流传,栋格里的清真寺正在为死者举行祈祷。后来,两人喝着威士忌时,迪迪埃讲述了据他说警方人员转告麦赫迈特的经过——阿卜杜拉在克劳福德市场附近遭到包围,警方命令他投降;他站着不动,随后掏出两把枪开火,警方才还击。迪迪埃反复提到警员对阿卜杜拉长发和黑衣的描述,并纳闷他们为何强调这些细节。他转述的是一则消息,并非亲眼目睹事发经过;这一幕既展现了他作为孟买消息传递者的角色,也说明经由他人传来的信息可能带有不确定性。

情谊、离去与叙事作用

迪迪埃对林巴巴的关心往往以主动而不煽情的方式表达。在利奥波德咖啡馆,他会打断寒暄,催林巴巴上出租车;在别处,他会在林巴巴与人争吵时走近,自顾自坐下,随后平静地说自己或许有了线索。他能不动声色地从插科打诨转向认真相助。因此,他对林巴巴的重要性不只在于提供见解——他始终愿意以朋友的身份出现,帮助林巴巴把个人困境与城市中的消息网络联系起来。

在所述故事的后段,迪迪埃迷上了阿图罗,一个躲在孟买的年轻意大利人;他因在那不勒斯与警方之间的一桩未公开的问题而藏身于此。阿图罗不太会说英语,对友善的接近总是不耐烦地回应。迪迪埃的朋友们都觉得这段关系大概只会持续几个月,甚至可能只有几周。尽管如此,迪迪埃还是宣布计划与他一同去意大利旅行三个月。林巴巴觉得迪迪埃离开孟买几乎无法想象,认为没有他的城市就像没有利奥波德咖啡馆、哈吉阿里清真寺或印度门纪念碑的孟买。

林巴巴把这种担忧化作一项实际安排。他安排双子座乔治和天蝎座乔治在迪迪埃外出期间住进他的公寓。人们形容这两人诚实、爱干净、忠诚而勇敢,但他们习惯了街头生活;除非把这件事说成是帮林巴巴一个忙,否则他们未必肯接受。林巴巴相信,在像样的家里住上三个月,享受由此带来的安全感和家常饭菜,对他们会有好处。他还希望迪迪埃会因为担心他们而早些回孟买。这个计划既关照了那两人,也体现了林巴巴对迪迪埃的情谊——林巴巴没有劝阻这趟旅程,而是给迪迪埃一个回来的理由。贯穿整个故事,迪迪埃的角色始终建立在机锋、社交门路与情感的结合之上。他对人性的悲观论断,一再受到他所哀悼的情谊、维系的友谊,以及他促成的关怀之举的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