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里克·梅特斯
改变你的心智:迷幻药与意识新科学帕特里克·梅特斯是一名五十三岁的电视新闻总监。他参加纽约大学癌症试验一事,成为他和妻子丽莎·卡拉汉面对终末期疾病经历中的转折点。裸盖菇素疗程没有治愈他的癌症,也没有抹去他将会死去这一事实。它的意义在于改变了他的看法——帕特里克不再被死亡的可能性压得喘不过气,转而重新投入仍可拥有的生活与爱情;后来,他面对死亡时也不再有曾经令他沉重的恐惧。
疾病与参与试验的决定
帕特里克参加试验前三年,便被诊断出患有胆管癌。丽莎最先注意到他的眼白变黄。到2010年,癌症已经扩散到他的肺部,化疗让他承受了严重的身心负担,帕特里克也开始正视治疗或许无法救他的可能。那年四月,他读到《纽约时报》头版上一篇关于致幻剂医学研究复兴的文章,其中提到纽约大学正在开展一项研究,测试裸盖菇素能否缓解癌症患者的存在性痛苦。尽管他此前从未体验过迷幻剂,他还是很快决定报名参加。
丽莎反对这个决定。她担心参加研究意味着帕特里克放弃抗争,希望他继续与疾病斗争,而不是选择她所理解的轻松退路。帕特里克还是打电话给纽约大学,填写表格并回答筛选问题,最终获准参加。两人的分歧反映了这一选择背后的不确定性——对丽莎而言,希望意味着继续抵抗疾病;对帕特里克而言,参加试验则成为面对伴随疾病而来的焦虑与抑郁的一种方式。
研究为帕特里克安排了托尼·博西斯作为治疗伙伴。博西斯是一名与他年龄相仿的姑息治疗心理学家。两人很快建立了融洽的关系。博西斯通过几次谈话治疗为他做准备,并向他说明研究流程——帕特里克将有两个给药日,一个服用高剂量烟酸,作为主动安慰剂;另一个则服用含二十五毫克裸盖菇素的胶囊。疗程期间,他大部分时间会躺在沙发上,戴着眼罩和耳机,由博西斯与第二位引导者克里斯塔利娅·卡利翁齐陪伴。引导者会随时提供支持,但很少说话。播放列表从布莱恩·伊诺和菲利普·格拉斯的音乐,到帕特·梅西尼、拉维·香卡、古典作品及新世纪音乐,应有尽有。帕特里克还拿到了一份由比尔·理查兹撰写的飞行指引,教他如何面对体验,而不是逃避其中出现的一切。
疗程与其中的核心意象
2011年1月,丽莎有一场重要的工作会议,帕特里克便独自乘地铁,从他们在布鲁克林的公寓前往纽约大学牙科学院的治疗室,地址是第一大道与第二十四街交界处。这处大学场地是为试验临时安排的场所——贝尔维尤医院和癌症中心都希望与涉及迷幻剂的研究保持距离。上午九点,博西斯和卡利翁齐迎接帕特里克,并与他一起回顾计划。他说明了自己的意图——更好地应对癌症带来的焦虑与抑郁,并梳理人生中的遗憾。他在附近放了几张照片,一张是自己和丽莎婚礼当天的合影,另一张是他们的狗阿洛。半小时后,他对药丸所含成分的不确定终于消除;帕特里克躺到沙发上,戴好眼罩和耳机,开始了这段旅程。
后来,他把旅程开头比作航天飞机发射——起初颠簸不顺,随后转为失重般的宁静。他遇到的人物中有他的嫂子鲁思,她二十多年前死于癌症。按照帕特里克的描述,她引领他经历了一段以女性的临在、母爱和重获新生之感为核心的体验。当他感到母亲尽管有所不足,却不可能不爱自己的孩子时,他哭了起来。这段体验的情感力量并非来自对疾病的论辩,而是来自一种切身感受到的爱与关怀的确信。
随着旅程继续,爱成为贯穿其中的核心观念。帕特里克形容爱从一个光点散发出来,并感到自己的身体试图与宇宙合而为一、共同振动。音乐似乎收束成一个音符——中央音,他认为那是宇宙的振动,也是曾经存在的一切的总和。他还意外地从中领悟到简约的意义。政治、食物、音乐、建筑和电视新闻,在他看来都显得过度加工;他认为,这些事物堆砌了太多花样,而人们本应把注意力放在爱上。在其中一个场景里,德里克·基特出现了,朝一垒做出芭蕾舞般的转身动作。
相比之下,癌症仿佛只是人类生活中一处微小的不完美;那段讯息所指出的更重要之事,是爱。接着,帕特里克经历了他所说的一次短暂死亡。他走近深渊上方一条锐利、闪亮的金属边缘,考虑要不要探身向下看,同时意识到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意味着永远离开自己的身体。他有些犹豫,却并不害怕。他告诉引导者,自己还不准备离开丽莎。当旅程最接近让他想象失去丽莎的时刻,这个留下来的决定也让他对她的依恋清晰显现。
疗程在下午三点左右结束。回到日常时间的过渡令他感到突然,帕特里克也头痛起来。丽莎来接他回家,发现他疲惫不堪、满身是汗,却急着把自己能说出的经历告诉她。他说自己触碰到了上帝的面容。这一说法所呈现的强烈体验,与普通的生理后续并存——漫长的疗程结束了,他的身体精疲力尽,而那段经历的意义还需要时间才能表达清楚。
旅程之后的意义建构
试验要求参与者在旅程结束后不久写下经历。帕特里克认真对待这项任务,在此前一个星期五的疗程结束后的那个周末,努力将体验写成文字。丽莎把他的叙述,以及博西斯记录的疗程和后续情况,分享给了叙述者。这些记录让这段旅程不只是一个戏剧性的插曲——它们显示帕特里克在谈话中反复回顾经历,并尝试把其中的意象融入自己对疾病、死亡和日常生活的理解。
几周后的随访会上,帕特里克将这段体验描述为一扇窗,让他得以窥见来世,或是超越肉身的现实。他谈到一个充满爱的无限空间,后来还把自己的身体和癌症看作某种幻象。这些是他对疗程的解读,并不代表他的医疗状况发生了改变。不过,记录显示他的心理状态显著改善——他定期冥想,觉得自己更能活在当下,也说自己更加爱丽莎。旅程结束两个月后,尽管癌症仍在恶化,博西斯记录说,帕特里克感到自己比一生中任何时候都更快乐。
这种改变也体现在两人共同生活的日子里。帕特里克参加试验时,心头沉沉压着死亡的可能;此后,他相信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包括给予和接受爱。丽莎后来形容他变得更有耐心,也更快乐。他们之间的争吵并未消失,而布鲁克林公寓那场灾难性的夏季装修仍是令两人紧张的事情。但帕特里克似乎不再那么被琐事占据,也更能享受与人相处、吃三明治或沿着滨水步道散步。丽莎后来觉得,他们仿佛在一年之内共同度过了一生。
帕特里克有一段时间继续接受化疗,丽莎起初也说服自己相信他或许不会死。后来她认为,即使帕特里克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他也明白自己的预后。他在状态较好的日子里会在城里散步,午餐时尝试不同的餐馆,再把发现的地方讲给丽莎听;渐渐地,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少。2012年3月,他告诉丽莎自己想停止化疗。丽莎明白,他并不想死,只是不想再以那种方式活下去。这个决定区分了接受死亡与选择余生的生活方式——这段旅程并没有让他对活下去漠不关心,却帮助他把注意力转向余下的生命仍可能包含什么。
死亡与旅程的后续影响
那年秋天,帕特里克的肺部开始衰竭,他住进了西奈山医院。他把身边的人聚在一起道别,并说明自己希望如何走向死亡。丽莎形容他的死亡过程是清醒的,并记得姑息治疗病房变成了护士和医生聚集的地方;他们被帕特里克的谈话吸引,也感受到他似乎愿意给予他人的爱。博西斯在帕特里克去世前一周探望他时,也被病房里的宁静所打动。帕特里克安慰丽莎。他最大的遗憾是要离开她,但他并不害怕。
在哥哥劝她回家后,丽莎短暂离开医院去洗澡。她回来前不久,帕特里克去世了。此后她陪伴他坐了三个小时,感到他的存在仿佛逐渐从房间里消散。她称这是一场善终,并认为纽约大学团队和帕特里克的裸盖菇素旅程都帮助他触及了自己内在深处的力量。她的叙述并未把药物说成治愈方法,也没有声称它必然带来某种结果;她强调的是,这段体验帮助他调动了内在资源。
帕特里克在疗程后又活了十七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旅程带来的影响并非简单地战胜恐惧,而是一种持久的重新调整;这种变化与疼痛、治疗、分歧和健康状况的恶化同时存在。他没有跃入想象中的深渊,因为自己还不准备离开丽莎;这一决定贯穿了他度过余生的方式——他接受自己正在走向死亡,同时仍投入与亲友相处、享受生活中寻常乐趣。帕特里克的故事赋予癌症试验以人的尺度。持久的改变并非死亡消失了,而是死亡不再占据他视野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