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莫西·利里

改变你的心智:迷幻药与意识新科学

蒂莫西·利里的重要性在于一个历史悖论——他帮助迷幻药走出实验室、进入公共生活,加剧了令研究陷入瘫痪的反弹;与此同时,他也帮助塑造了后来迷幻科学得以回归的那一代人及其文化环境。作为一位魅力非凡的心理学家、传道者和反文化名人,利里既成了人们归咎于第一波研究衰落的最方便对象,回过头看,也是让研究复兴变得可以想象的人物之一。

身份与进入迷幻药研究领域

1959年,利里来到哈佛大学档案与迷幻研究校园,当时他已因出色的个性研究而享有全国声誉,但他已开始质疑传统心理学。在奥克兰的凯撒医院,他与一位同事比较了接受标准心理治疗的患者和被列入候诊名单的人。一年后,两组中病情好转、恶化或维持不变的人所占比例大致相同。这一结果加深了利里对传统治疗所能取得成效的怀疑;不久,迷幻药将使这些怀疑转向新的方向,而非将其消除。

在哈佛大学档案与迷幻研究校园社会关系系,利里以活力充沛、魅力十足的教师、健谈的人,以及对自己所教学科持怀疑态度的人而闻名。他的叛逆早于迷幻药——他曾因违反荣誉准则在西点军校受军事法庭审判,也曾被阿拉巴马大学开除。在哈佛大学档案与迷幻研究校园,利里把心理学研究称为一场游戏,这种态度令赫伯特·凯尔曼等同事不安。凯尔曼记得利里为人和蔼可亲,但认为他的推测性论断轻率而不负责任。这幅画像呈现的是一个在药物体验为他的不耐烦带来新方向之前,便已对学术科学的边界失去耐心的人。

1960年夏天,利里在墨西哥库埃纳瓦卡泳池边服用了裸盖菇素,经历了那次体验。三年前,R.戈登·沃森在《生活》杂志发表的文章引起了人们对精神活性蘑菇的关注;这次体验重新点燃了利里对心灵的兴趣。他后来形容,这次体验让他在短短几小时内对意识与大脑的认识,超过了多年心理学工作的所得。他从中得出的主张——日常意识只是更广阔能力的一小部分,而且意识可以扩展——很快带上了公共使命的意味。

哈佛裸盖菇素项目

回到剑桥后,利里招募了前途看好的助理教授理查德·阿尔珀特,并取得了系主任戴维·麦克利兰默许。他们于1960年在神学院大道5号一间狭小办公室里创立了哈佛裸盖菇素项目。利里称,这项工作延续了威廉·詹姆斯在哈佛大学档案与迷幻研究校园对意识改变状态和神秘体验的研究传统。哈佛大学档案与迷幻研究校园提出的条件是,研究人员可以让研究生服用这些新药物,但不能让本科生服用。一门名为《意识扩展实验》的研讨课颇受欢迎。

在为期三年的项目中,研究人员让数百名志愿者服用了裸盖菇素,其中包括艺术家、音乐家、学者、作家、家庭主妇、心理学家同行和研究生。参与者填写问卷,研究人员报告称,体验总体上是积极的,有时还会改变人生。实验在舒适的客厅里进行,配有音乐和烛光,而非在大学设施内举行。由于利里和阿尔珀特常常与参与者一同服药,聚会有时更像派对,而非传统实验。他们的实地研究产生了有价值的观察,但其非正式的做法、有限的控制措施以及研究人员亲自参与,也让项目容易受到这样的指责——热情取代了科学所要求的客观距离。

利里最持久的方法论贡献,是使用“心态与环境原则”来说明个人的期待和周围环境如何塑造迷幻体验。这些基本观点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阿尔·哈伯德,但利里帮助这一说法在文献中确立起来。在这项工作之外,利里和拉尔夫·梅茨纳于1961年设计了康科德监狱实验。他们想检验裸盖菇素能否减少囚犯再次犯罪的情况。一所最高戒备级监狱里的三十二名囚犯在监狱内的疗程中服用了药物;利里团队的一名成员与他们一同服用,另一名观察者则保持清醒并做记录。另有一组人既未服用药物,也未接受特殊待遇。

利里报告称,出狱十个月后,裸盖菇素组有百分之二十五的人再次入狱,而对照组这一比例为百分之八十。数十年后,重新分析康科德监狱实验的里克·多布林逐一重建了囚犯的情况,发现两组之间没有统计学意义上的差异。麦克利兰此前已严厉批评这项研究的方法。利里还反对耶稣受难日实验的对照组与安慰剂设计,认为迷幻药的作用使有效的盲法不切实际。这些事件显示,他对转化性体验的兴趣与同事所期待的实验标准之间的距离正在扩大;监狱研究引人注目的标题式结果经不起后来的审视。

从研究者到传道者

到20世纪60年代初,利里已认为裸盖菇素和LSD的灵性与文化意义,超过了它们作为个体治疗手段的潜力。他日益放弃科学家的角色,转而从事他所谓的古鲁工作,把这些药物想象成不仅能疗愈,也能推动社会变革的力量。原子弹和冷战使这一愿景显得迫切——他认为美国需要一种以经验为基础的新形而上学。他在公众面前表现出的自信和提出宏大主张的热忱,使他成为有效的倡导者,却也让研究的希望更难与皈依的愿景区分开来。

1960年12月,利里在牛顿家中的一次聚会,帮助他的项目与反文化运动联结起来。他让艾伦·金斯堡服用裸盖菇素;金斯堡结束体验后,热切地想要宣扬一种新的灵性讯息。利里和金斯堡希望让人们广泛获得这种灵性体验,而不是将其留给少数经过严格筛选的精英。利里后来的行动使这种大众化倾向显得格外直接——他通过内在自由国际联合会提出,让尽可能多的美国人接触强效迷幻药。他计算认为,到1969年有四百万LSD使用者就足以改变美国社会。实际人数接近两百万,但文化变革的规模使他确信自己的预测抓住了某种真实趋势。

他的策略令其他迷幻药倡导者感到不安。奥尔德斯·赫胥黎、阿尔·哈伯德和汉弗莱·奥斯蒙德都认为迷幻药可能改变社会,但他们主张渐进变革,从有影响力的人物着手,并通过现有机构逐步推进。利里则希望迅速扩大使用范围。迈伦·斯托拉洛夫警告他,拟议中的行动不仅可能给利里带来严重麻烦,也可能危及全国的迷幻药研究。他们的分歧并不只是个人风格之争,而是关乎应缓慢引入这种会带来动荡的体验,还是立即向公众开放。

哈佛项目的崩溃与公众反弹

1962年春天,围绕哈佛裸盖菇素项目的争议登上学生报纸《深红报》,随后扩散至全国媒体。教师们担忧缺乏对照措施和医疗监督、研究人员与参与者一同服药,以及项目日益带有哲学色彩的主张。麦克利兰曾质疑利里和阿尔珀特是否客观地分析了研究结果。项目在学生中也很受欢迎,这在研究生作为学术资源十分有限的系里造成了摩擦。争议以及利里日益显著的公众形象,加速了他和阿尔珀特离开哈佛大学档案与迷幻研究校园;在有报道称阿尔珀特违背校方约定、给一名本科生服用裸盖菇素后,项目随之关闭。

1962年末,利里明确表示与学术研究决裂,告诉麦克利兰自己不再参与科学游戏。在他看来,迷幻药属于一场文化革命。更广泛的研究者群体对此感到沮丧和担忧。利里的行动加深了人们的印象,仿佛研究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研究对象,但反弹并非由他一手造成。LSD早已扩散到临床环境之外,急诊病例和耸人听闻的报道也加剧了公众恐惧。与此同时,利里高调的倡导把迷幻药与挑战既有制度和观念的反文化运动联系起来。这种关联使许多旁观者更加视这些药物为威胁,也让利里成了反文化运动最广为人知的象征。

他在恐慌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并非唯一因素。本书将迷幻药从实验室进入社会的力量,以及由此引发的文化和政治反应,描述为远远超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响范围。利里是迷幻药进入公共讨论时最臭名昭著的途径,却不是唯一途径。例如,肯·凯西也在1960年有过影响深远的LSD体验。后来,随着非法LSD流通,处于严重痛苦中的人出现在医院,报道和头条越来越多地将这种药物描绘成社会威胁。到1966年,山德士已停止供应LSD-25,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下令全国研究人员停止工作。利里和西德尼·科恩出席参议院听证会,试图区分正当的研究和使用与黑市交易,但在政治层面,这一区分未能站住脚。

反文化运动、后果与遗产

离开哈佛后,利里和阿尔珀特带着他们的组织,以及一群昔日学生和同伴踏上旅途。内在自由国际联合会从剑桥迁往锡瓦塔内霍;在美国当局施压下,墨西哥政府将他们驱逐。之后他们短暂迁往多米尼克,最终定居于纽约州米尔布鲁克。到1967年,利里已成为兴起中的反文化运动的一位公众人物。在旧金山金门公园举行的人类聚会上,面对约两万五千名观众,他敦促年轻人接受那句后来定义了他公众形象的口号——开启、调频、退出。口号的影响力使他长期成为家长和政客抨击的对象,同时也把复杂的文化动荡压缩成一个易于辨认的声音。

法律后果伴随名声接踵而至。1966年,他开车载着家人前往墨西哥时,边境搜查在车里发现少量大麻;此后利里面临联邦指控,并在监狱里度过数年。1970年,在气象员组织的帮助下,他从加利福尼亚州一所监狱逃脱,随后被带到阿尔及利亚,并在那里加入埃尔德里奇·克利弗。此后他的生活还包括更多法庭诉讼和监禁、回忆录、演讲、电视亮相,以及竞选加利福尼亚州州长。这些经历令他在迷幻药研究之外也声名狼藉,但本书关注的核心,是这种声名如何加深了人们对迷幻药本身威胁社会秩序的印象。

1979年,利里前往为艺术家提供LSD治疗的奥斯卡·贾尼格在洛杉矶的家中,与第一波研究中的许多知名研究者重聚。这次聚会汇集了昔日合作者和对手,包括汉弗莱·奥斯蒙德、西德尼·科恩、迈伦·斯托拉洛夫、威利斯·哈曼和阿尔·哈伯德。利里依然风趣,也努力缓和房间里的紧张气氛。他们曾共同参与的研究计划如今已成废墟,但众人认为那项工作影响深远——科恩表示,它动摇了数千人、或许数百万人的固有参照框架。利里问大家是否认为自己犯过错误;这一刻,他也与众人一道回顾历史所付出的代价及其影响。

后来的遗产同样具有双重性。里克·多布林认为,利里帮助唤起了一代人,而这一代人最终将身居重要位置,从而为第二波研究创造了可能。精神科医生保罗·萨默格拉德曾说,大学时期的一次LSD体验对他的思想发展影响深远;他的例子说明,这些药物如何进入后来在既有机构中工作的人的生活。利里的倡导加速了第一波研究走向灾难性的决裂;他参与塑造的文化也让人们对迷幻药的熟悉感得以延续。他的重要性在于破坏与传承之间尚未解决的交织,而不在于声称反弹或复兴任何一方都应归功于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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