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默认模式网络与自我消融的罗宾·卡哈特-哈里斯

改变你的心智:迷幻药与意识新科学

研究默认模式网络与自我消融的罗宾·卡哈特-哈里斯是一位神经科学家,他的核心研究计划是让心智中较难触及的区域能够接受实验研究——他将有关无意识的问题带进配备迷幻药和脑成像技术的实验室。在帝国理工学院,他的研究发现,裸盖菇素会降低默认模式网络的活动,而活动降幅最大者,其自我消融报告也最强。他以这些发现为基础发展出熵脑理论;该理论不只将习惯性模式受到扰乱视为药物作用,还把这种扰乱视为研究意识、并可能应对僵化思维模式的一种途径。

从精神分析到神经科学

卡哈特-哈里斯进入精神药理学领域的道路始于精神分析。读研究生时,他受到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和卡尔·荣格吸引,但对精神分析有限的科学严谨性,以及它依赖梦和自由联想等方法研究无意识,感到不满。他思索药物是否能提供另一种接触途径。一位研讨课教授向他推荐了研究LSD辅助心理治疗的斯坦尼斯拉夫·格罗夫所著的《人类无意识的领域》;这本书给他留下了持久印象,并帮助他确定了研究方向。

他提议将迷幻药与现代脑成像技术结合,为精神分析的观念提供更坚实的科学基础。按照他的设想,迷幻药或许能延展弗洛伊德赋予梦的研究作用——它们不是取代精神分析,而是为研究者提供另一种途径,用以考察那些在普通清醒意识中较难触及的过程。卡哈特-哈里斯的抱负十分宏大,但据描述,他为人谦逊、不事张扬;他的性情与研究计划的广阔抱负之间的反差,成为其科学形象中反复出现的特点。

2005年完成精神分析硕士学位后,他开始寻找能帮助自己转入迷幻神经科学领域的人。他联系了阿曼达·菲尔丁;她创立的贝克利基金会研究精神活性物质,并倡导改革毒品政策。他还联系了精神药理学家戴维·纳特,后者在帝国理工学院设有实验室。菲尔丁邀请他前往贝克利庄园。卡哈特-哈里斯首次向纳特介绍计划时,纳特认为此事不切实际,并指出这位年轻研究者缺乏神经科学经验。卡哈特-哈里斯没有放弃。纳特为他提供了一个博士职位,研究起步方向是较为常规的摇头丸与血清素系统研究,迷幻药研究则可作为之后的方向。这种分阶段安排为这个雄心勃勃的项目提供了务实的切入点,而不是一开始就按其原本设想予以认可。

首批脑成像发现

后续阶段于2009年到来。那时卡哈特-哈里斯已完成博士学位,正在纳特的实验室工作,研究经费由菲尔丁提供。团队获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和内政部批准,研究裸盖菇素对大脑的影响;数年后,他们又开展了麦角酸二乙酰胺研究。卡哈特-哈里斯主动提出成为首位志愿者,理由是,在给他人用药并让他们进入扫描仪之前,自己应当先体验这一程序。纳特劝阻了他,既因为卡哈特-哈里斯自称容易焦虑,也因为参与实验可能损害他的客观性。一位同事成为首位接受裸盖菇素并进入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扫描仪的参与者。

卡哈特-哈里斯原以为扫描结果会显示活动增强,尤其是与情绪有关的区域,并预计会出现类似做梦时大脑的活动模式。初步测量结果与他的预期相反——它们显示血流量下降,而血流量是功能性磁共振成像中用作脑活动替代指标的测量值。另一项以耗氧量为依据的测量也支持相同结果。活动下降集中在默认模式网络。马库斯·赖希尔于2001年将这一网络描述为位于大脑中央的枢纽,连接大脑皮层的部分区域与参与记忆和情绪的深层结构。人在没有特定外部任务时,该网络仍处于活跃状态,并与白日梦、反复思虑、自我反思以及在心理上穿越时间有关。

最引人注目的结果,是网络活动与参与者报告之间的关系。默认模式网络活动下降最剧烈时,与最强烈的自我消融体验相关。换言之,活动下降越多,志愿者就越可能描述自己失去了平常的自我感,或感到自己与周遭环境之间的界限消失。卡哈特-哈里斯于2012年发表了一篇有关迷幻状态神经相关性的论文,报告了这些发现。这一结果为主观体验提供了可测量的相关指标,但并未因此把体验本身化约为扫描结果。

与冥想的比较使这一发现的意义更加明晰。正在用脑成像研究经验丰富的冥想者的冥想研究者贾德森·布鲁尔注意到,扫描结果与卡哈特-哈里斯的发现相似——参与者报告的自我超越,也与较安静的默认模式网络有关。这种相似并不意味着迷幻体验与冥想完全相同。相反,它表明不同的实践或许会汇聚到一种神经活动模式上,这种模式与自我相关活动暂时减弱有关。卡哈特-哈里斯思考,这种减弱是否有助于解释为什么神秘体验常令人觉得主体与世界融为一体,也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其中的洞见会显得像是客观显现,而不只是个人感受。

熵脑理论

2014年,卡哈特-哈里斯在《熵脑——由迷幻药神经成像研究启发的意识状态理论》中提出了更广泛的解释。该理论通过一个有关心智秩序代价的问题,将精神分析与认知脑科学联系起来。预测过程帮助成年人的大脑应对不确定性、预期事件并节省资源;它们有助于形成现实感和预见能力。但在他的论述中,同样的稳定性也可能限制认知。有组织、能自我反思的心智固然有用,但其习惯性模式可能变得过于僵化。

卡哈特-哈里斯提出,抑郁、成瘾、强迫性模式和饮食障碍的一些相关困难,可能涉及秩序过度,而不只是秩序不足。高度活跃的默认模式网络或许会维持以自我为中心的反复思虑,让人陷入重复的思维模式。迷幻药通过使该网络安静下来并提高大脑熵,或许能暂时松动这些模式,使认知进入较少受限的状态。在这一模型中,变化不只是某个系统安静下来——一种更原初的意识模式或许会重新浮现,使通常较少受调节的心智内容显现出来。

他的论述并非简单地赞美意识状态的改变。卡哈特-哈里斯反对声称迷幻体验证明意识独立于大脑、或是宇宙的一种属性的说法。他借助弗洛伊德的发展框架,将有界限的自我消融解释为回归更原始的认知模式,而不是毫无疑问地升至更高实在。这一区分对他的研究计划十分重要——迷幻药之所以可能具有科学价值,恰恰是因为它们改变了熟悉的意识模式;但这种主观体验的强烈程度,并不能决定意识的终极本质等形而上学问题。

该理论还描绘了一条连续谱,而不是将所有形式的失调一概而论。在卡哈特-哈里斯的论述中,抑郁、成瘾和强迫性模式位于秩序过度的一端;精神病则位于熵过度的一端。这一区分限制了治疗方面的主张——如果设想中的益处源自暂时松动僵化模式,那么对本就与熵过高有关的病症,单纯增加熵预计不会有帮助。因此,该框架将一种可能的治疗机制,与关于同一类药物为何可能不适用于某些状态的解释联系起来。

从实验室模型到临床问题

发表熵脑论文后,卡哈特-哈里斯希望通过患者研究检验这一理论。帝国理工学院的实验室将研究从基础研究扩展到一项使用裸盖菇素治疗难治性抑郁症的小型试点研究;研究经费来自纳特向英国政府申请获得的拨款。这一转变使实验室的科学目标之外又多了一项责任——临床工作不仅要收集数据,也必须关注患者的福祉。在一项独立的非临床麦角酸二乙酰胺实验中,一位名叫托比·斯莱特的志愿者在扫描仪中感到焦虑,要求离开;返回后不久,他又再次要求离开。这一事件揭示了完成实验程序与回应参与者痛苦之间的张力。与后来的试点研究的治疗抱负相比,这件事构成了一种警示。

卡哈特-哈里斯提出的作用机制仍属暂定。研究指出,一条可能的作用链涉及迷幻化合物对血清素2A受体的亲和力、皮层中富含受体的第五层锥体神经元,以及大脑通常电节律受到扰乱。他把同步活动的扰乱比作一群人拍手时,部分人拍乱了节奏,导致整齐的节拍消失。具体而言,α波振荡的变化被认为与默认模式网络活动和自我反思有关。这一解释为从药理作用到网络活动改变提供了一条合理路径,但并未确切阐明迷幻药究竟如何产生作用。

脑成像研究还表明,变化范围比单一网络安静下来更广。在迷幻药作用下,默认模式网络和视觉处理系统等专门化系统之间的区分变得不那么鲜明,而通常较少直接交流的区域之间,连接有所增加。卡哈特-哈里斯及其同事将由此产生的脑活动描述为更加灵活、彼此联系更加紧密。熵脑理论因此为活动和连接方面的变化提供了概念性解释——专门化暂时减弱,或许会使其他交流模式成为可能。

更广泛的影响仍有待研究,并非结果保证。帝国理工学院的研究者发现,迷幻体验提高了志愿者在自然联结程度量表上的得分。一项2017年的研究报告称,参与者最强烈的迷幻体验中的自我消融,能够预测更高的开放性和自然联结程度,也与更自由派、较少威权主义的政治观点相关。这些结果描述的是关联,并不能证明迷幻体验会造成持久的个性或政治信念变化。尽管如此,它们仍拓展了首批脑扫描所提出的问题——如果平常的独立自我感部分依赖于一个活动能够发生变化的脑网络,那么这种变化的影响或许会超出即时的自我丧失体验。

意义

卡哈特-哈里斯的重要性在于,他既将迷幻体验视为主观事件,也将其视为神经科学可能测量的对象。扫描并未让自我消融的报告消失在数据之中,而是将这些报告与可观察到的脑活动变化联系起来。他从精神分析问题出发,发展到裸盖菇素成像研究,再从成像研究推进到熵理论和临床研究,使默认模式网络成为自我感、思维模式与可测量神经活动之间的交汇点。

这一框架仍是一种假说,并非对意识或精神疾病的完整解释。它的意义在于能够提出可检验的问题——根深蒂固的模式能否松动,由此产生的灵活时期能否支持新的学习,以及哪些病症可能从这种变化中受益。卡哈特-哈里斯的工作为这些问题提供了实验室研究的形式;与此同时,理论的局限和临床上的复杂情况,也使基于大脑的解释不至于被夸大为扫描结果已经给出了所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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