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特兰大

正义的慈悲:美国司法中的苦难与救赎

亚特兰大是布莱恩·史蒂文森从充满迷茫的法律教育走向死刑辩护事业的地方。这座城市最初是他参加密集社会正义实习的目的地,后来成为南方囚犯辩护委员会的工作基地,也是史蒂文森逐渐安顿下来的家。从这里狭小的办公室和租来的房间出发,亚特兰大把深南部的法律工作与那些案件常遭忽视的死刑犯联系起来;后来,这里还发生了一次警察拦查,动摇了史蒂文森对自身人身安全的感受。

到来与新的方向

1983年12月,史蒂文森前往亚特兰大,在南方囚犯辩护委员会参加了为期数周的实习,这是关于种族与贫困诉讼的一门别具一格、为期一个月的课程的一部分。这门课程由贝齐·巴索莱特教授,安排学生离开校园,前往从事社会正义工作的组织实习。史蒂文森觉得公共政策学业过于注重定量分析,与自己格格不入;这次实习让他直接接触到一直想从事的工作。

这趟旅程也让他结识了南方囚犯辩护委员会新任命的主任史蒂夫·布赖特。史蒂文森负担不起直飞航班,途中在夏洛特转机;布赖特度假后返回亚特兰大,两人在那里相遇。布赖特在肯塔基州的一座农场长大,接受法律训练,后来成为哥伦比亚特区公设辩护服务处一位才华出众的出庭律师,之后接掌南方囚犯辩护委员会。史蒂文森回忆说,布赖特的投入与他在一些教授身上注意到的信念和实践相脱节的现象形成对照。布赖特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了他,两人一路交谈到亚特兰大。在飞机上,布赖特解释说,没有像史蒂文森这样的人提供帮助,死囚区里的人就得不到救助。布赖特直接向这位入读法学院前从未见过律师的学生发出邀约,帮助他从迷茫转向投入。

南方囚犯辩护委员会的亚特兰大办公室

南方囚犯辩护委员会在亚特兰大市中心的希利大厦办公。这座建于20世纪初的哥特复兴式大楼有十六层,日渐衰败,租户也不断流失。在里面,史蒂文森与两名律师一起,在一圈拥挤的办公桌旁工作。他接听电话、研究法律问题并处理文书杂务;这间小办公室让他立即融入一个围绕紧急案件组织起来的团队,而非追求传统的职业体面。

这种紧迫感源于整个地区的危机。经历多年延宕后,深南部恢复了死刑执行,而许多死刑犯既没有律师,也无权获得律师协助。每天都有电话打来,求助者的执行日期日益临近,却得不到实质性的法律帮助。南方囚犯辩护委员会的律师正是为应对这一需要来到佐治亚州,他们共同承担压力,也怀抱共同使命带来的希望。当一个已在死囚区关押两年多、却没有律师的死刑犯无人有空探访时,布赖特派史蒂文森去给他一个简单的保证——他不会在接下来一年内被处决。史蒂文森驾车穿过佐治亚州乡村,一路练习如何自我介绍;这段路程让亚特兰大办公室与其服务对象之间的距离变得切实可感。

亚特兰大始终是跨州法律工作的基地。史蒂文森认识沃尔特·麦克米利安时,已年近三十,在南方囚犯辩护委员会也快满四年。阿拉巴马州死囚区关押着近百人,是全国死刑犯人数增长最快的地方,而且没有公设辩护制度。史蒂文森和他的朋友伊娃·安斯利追踪案件,并为死刑犯联系律师;1988年,两人找到可以资助新法律中心的联邦经费,希望在塔斯卡卢萨开办中心。史蒂文森此前已在南方几个州处理过死刑案件,有时在预定执行电刑前几分钟才争取到暂缓执行。因此,亚特兰大不仅是一间办公室的所在地,也是他职业生涯的起点;随着阿拉巴马州案件不断增加,他的法律业务所及之地也日益扩大。

学习、住房与日常生活

这座城市也塑造了史蒂文森在办公室之外的学习经历。在法律职业生涯的头一年半里,他睡在布赖特位于亚特兰大的客厅沙发上。诉讼期限和接连不断的危机让他几乎没有时间找住处,而年薪一万四千美元也使他难以负担房租。布赖特在格兰特公园的一栋小型双拼住宅成了非正式课堂——史蒂文森可以向他请教案件引发的法律问题和人性困境,两人从早到午夜,讨论大大小小的事情。

史蒂文森在哈佛法学院的同学查尔斯·布利斯为亚特兰大法律援助协会的工作搬到亚特兰大后,两人合计有限的薪水,才租得起一套公寓。他们曾同住一年级宿舍,也常去健身房打篮球、琢磨法学院的生活。他们先在英曼公园附近找到住处,一年后因租金上涨搬到弗吉尼亚高地,之后又搬到中城。每次搬家都缘于房租上涨;中城那套两居室是他们迄今住过最好的公寓,尽管史蒂文森不断增加的阿拉巴马州案件让他很少有时间待在那里。这些搬迁展现出亚特兰大在他职业生涯早期的双重作用——在这里,持续的指导和友谊让原本难以为继的生活变得可行;与此同时,工作也日益将他从家中带走。

一次街头遭遇

一天深夜,史蒂文森把那辆嘎嘎作响的思域停在中城公寓附近,留在车里听斯莱与家族之石的音乐。歌曲《夏日狂欢》接着播放到《站起来!》;虽然他需要睡觉,却仍继续听着。一道警灯亮起,他起初以为警员正要前往别处。警车在他前方约二十英尺处停下,在这条单行道上逆向面对着他。

那不是普通巡逻车,而是一辆亚特兰大特警专用车辆。车上的探照灯正照着史蒂文森。他已经在车里停了约十五分钟,车上的扬声器只有一个还能勉强发声,因此他知道外面不可能听见音乐。座位上放着与劳里达·拉芬以及一名在盖兹登遭枪击的年轻男子有关的案件卷宗。警员穿着黑色靴子、长裤和背心,而非亚特兰大警察的标准制服。《站起来!》还没播完,史蒂文森就关掉收音机并下了车,仍以为警员可能是在处理别的事情,或是想确认他是否安好。这一幕把这位律师的公共工作与私人生活置于同一画面——即使在家中,听完一夜音乐后,探照灯和穿制服的权威人物出现,也改变了住宅街道上一次普通拦查的意味。

亚特兰大作为区域基地

在这段叙述中,亚特兰大的重要性与其说来自某一宗本地案件,不如说来自它汇聚的工作与人际关系。南方囚犯辩护委员会的办公室把少数律师与那些没有律师、面临死刑的人联系起来;公寓为史蒂文森提供了向布赖特学习、与布利斯共同建立生活的地方;城市的位置则支撑着延伸至阿拉巴马州的法律业务。这座城市的机构影响力并未消除工作中遇到的种族与程序障碍。这些障碍体现在案件本身,包括挑战陪审员遴选中的种族歧视,以及提出与控方说法相悖证据的人所面临的阻力。

随着史蒂文森的案件不断增加,生活重心也发生了变化——亚特兰大依然是他的家和总部,但他的许多心力都转向了其他地方的委托人。因此,这座城市既标志着他事业的开端,也说明不能把这项工作视为地方性事务。办公室、居住空间和街道构成了一幅彼此相连的地理图景——法律倡导通过日常密切的人际关系建立起来,继而奔赴遥远的法院与监狱,却始终无法与种族和刑事司法的宏大结构完全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