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南部

正义的慈悲:美国司法中的苦难与救赎

深南部是布莱恩·史蒂文森工作的地理与历史中心——他从法学院毕业后回到这片地区,为贫困者、被监禁者以及被判处死刑的人提供代理。在本书中,这里并非单纯的背景。当地的距离、机构和种族历史,有助于解释法律案件如何发展、谁能获得代理,以及起诉和惩罚的权力如何延伸至家庭与社区。

法律工作的地理环境

史蒂文森结束在亚特兰大的法律培训和早期工作后,回到了深南部。在执业的头一年半里,他睡在史蒂夫·布赖特客厅的沙发上,两人长谈,借此梳理案件和委托人带来的种种要求。后来,他与朋友兼法学院同学查尔斯·布利斯在亚特兰大合租廉价公寓;随着租金上涨,他们先后从因曼公园搬到弗吉尼亚高地,再搬到市中心。微薄薪水带来的现实限制,以及阿拉巴马州日益繁重的案件工作,使他在这座城市的家始终与该地区其他地方的工作紧密相连。

吸引史蒂文森南下的案件,反映了法律代理资源的匮乏。阿拉巴马州死囚区关押着近百人,是全国死囚人数增长最快的州,却没有公设辩护人制度。伊娃·安斯利负责一个监狱项目,追踪案件并为被判死刑的人安排律师。1988年发现联邦资金后,史蒂文森和安斯利计划在塔斯卡卢萨建立一家非营利法律中心。史蒂文森原以为自己会协助创立该组织、找到一名主任,然后返回亚特兰大;但他后来深深投入为面临处决的人辩护的工作。

乡村距离与监禁空间

该地区的乡村地理环境,体现在人们往返于彼此和各类机构之间的路线上。在一次与麦克米利安案有关的探访中,史蒂文森沿着一条穿过茂密林地的长土路前行,几经艰难转弯,终于来到一座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窄桥。旅途中的黑暗与偏僻,让这段路程本身成为一种提醒——家、法律援助和公共机构之间可能相距多么遥远。

监狱让这种隔绝更加严酷。在佐治亚州诊断与分类中心,带刺铁丝网、白色警卫塔、昏暗走廊和设有门禁的通道,呈现出一座设施严密、限制重重的机构;它听起来像临床机构的官方名称,与内部坚硬压抑的环境形成鲜明反差。法律探视区位于一条隧道般的走廊尽头;每一道关卡都设有管控,探视警员在与史蒂文森交谈前仔细检查了他的证件和磨旧的西装。这一幕表明,获得法律协助必须经过层层设防的关卡,并非只要有案件可以商谈就行。

在阿拉巴马州,从县看守所到死囚区的距离成了施压的手段。沃尔特·麦克米利安和拉尔夫·迈尔斯当时都尚未受审,却于1987年8月1日从县看守所被转送至阿特莫尔的霍尔曼惩教设施。死囚区每天将囚犯单独关押二十三小时,严格限制放风和探视,并让他们与电椅近在咫尺。将审前羁押者关进这样的地方,是一种极端的惩罚性措施;监狱的空间与隔绝也因此成为逼取不利于被告的证词的手段之一。

历史地景与种族权力

深南部的法律地理环境与种族控制史密不可分。本书追溯了人们对跨种族性关系与婚姻的恐惧,从奴隶制结束后的时期,延续至重建时期的崩溃以及吉姆·克劳制度的长期施行。禁止跨种族关系的法律助长了种族等级,而许多南方社区的官员将管控黑人男性与白人女性的关系视为自身职责的一部分。因此,沃尔特·麦克米利安与凯伦·凯利的关系被赋予了超越私人事实的公共含义——他在一场监护权听证会上作证后,当地人对他的看法发生了变化,不再把他视为勤劳的纸浆材伐木工,而开始把他看成某种更具威胁性的人物。

该地区的法院同样体现了种族排斥的延续。1987年,阿拉巴马州四十名民选地方检察官全是白人;而该州有十六个黑人占多数的县。政治边界经过划定,目的是在涵盖黑人占多数县的司法巡回区内维持白人多数。在阿拉巴马州门罗县,黑人居民约占人口的百分之四十;尽管宪法保护早已确立,检察官过去仍一直能够将黑人排除在陪审团之外。因此,当地法庭属于更广泛的地区性模式——正式法律规则与实际执行规则的做法可能彼此背离。

区域中心,而非边界

本书聚焦深南部,并不意味着将不公正局限于一个州或一种案件。史蒂文森描述了自己代理的各类人士——遭受虐待和忽视、却被当作成年人审判的儿童;在妊娠丧失后遭到起诉的贫困女性;患有精神障碍的人;以及犯下严重罪行、却寻求康复与救赎的人。他的工作也让他前往阿拉巴马州以外的监狱,包括佛罗里达州的监狱。这些更广泛的案件使南方成为审视全国惩罚制度的出发点,而该地区自身的社区与机构,仍是本书许多核心冲突显现出来的现实场所。

因此,深南部既是一片人们真实生活其中的土地,也是一种解释框架。这里的道路和戒备森严的设施决定人们如何彼此接触;法院将社会等级转化为法律裁决;当地历史则有助于说明史蒂文森代理的人所遭遇的怀疑与不平等待遇。不过,本书并未将该地区描绘成毫无希望之地。麦克米利安案让史蒂文森看清了司法制度对不可靠裁决和不公正起诉的漠视,也让他看到黑暗中仍可能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