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知识界变迁的二十世纪
第二性《第二性》呈现的二十世纪并非与女性的过去彻底决裂,而是一场围绕谁能够行动、组织起来并主张未来的斗争。西蒙娜·德·波伏瓦将历史与社会分析同日常生活的节奏结合起来——女性被视为他者,她们的时间往往围绕重复性的照料和劳动安排,而非由自己主导的计划。面对这种强加的禁锢,本书以个人实际拥有的自由衡量解放,而不以女性已经幸福或平等之类的说法作为标准。
充满争议的平等世纪
波伏瓦将女性处境置于权力不平等的广阔历史之中。她指出,遭受支配的群体或许与女性的经验有共同之处,但这种比较也有局限——女性并非人数较少的群体;与因可确定日期的征服而受支配的民族不同,女性始终与男性共同存在。这种持久的亲密关系,使两性之间的划分难以转化为统一的政治对立。女性通过家庭、工作和经济关系分散在男性之中;阶级和种族也会使女性彼此疏远,并使她们与男性分隔。
本书还区分了女性处境与其他形式的压迫,但并未把为压迫辩护的机制视为彼此无关。波伏瓦指出,支配群体会援引自己参与造成的处境,作为天生低劣的证明。例如,以平等之名提出的分别但平等主张,可能延续歧视。她的分析将性别等级同种族关系和阶级关系联系起来,同时强调,女性的历史处境以及集体行动的可能性,并不等同于其他群体的处境和可能性。
时间、劳动与封闭的当下
本世纪劳动条件的变化本身并不能消除依附。波伏瓦将女性进入有偿工作描述为经济可能性的来源,但这项变化也会引发竞争和敌意。雇主从低工资中获益,而男性工人可能把女性视为廉价竞争者;女性加入工会十分重要,因为这使她们能够维护自身利益,而不必被置于与全体工人对立的位置。
有偿工作还与极不平等的家务负担并存。在波伏瓦看来,如果避孕并未普遍普及、堕胎又遭到禁止,妊娠和育儿便会加重家务与工作的负担。结果不仅是工作日变得更长——人们还要求女性调和种种责任,而她们的丈夫承担的责任则轻得多。因此,正式邀请女性参加工作的同时,限制她们投入自主计划的时间和精力的物质安排依然存在。
乡村女性体现了这种负担,她们的一天被接连不断的职责安排得满满当当。一位法国农妇可能要照料菜园、家禽院、羊圈和猪圈;协助播种、耕地、收割和搬运;准备饭菜;料理洗涤和缝补;还要承担妊娠和育儿的劳作。她在男人吃第一顿饭之前便开始一天的工作,晚饭后还要继续做家务。男性星期日和集市日可能进城、去咖啡馆、打牌、打猎或钓鱼,她通常却没有类似的闲暇。无论她在家中拥有何种道德声望或权威,繁重的劳动都使大多数农妇疲惫不堪,也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的健康。
计划与受阻的未来
对波伏瓦而言,重复与自由的差异并不只是不同活动种类之间的差异,更在于一个人是被限制在维持当下之中,还是能够追求通向未来的计划。本书的存在主义标准是个人自由——一个人通过超越既定条件来实现存在;强加的禁锢则使自由沦为挫折与压迫。女性的困境在于,她们是自主的存在者,却同时被迫把自己视为客体和非本质的他者。
这种冲突在成年之前就开始塑造女性的期待。波伏瓦对比了少女在童年时期的自我感受——她在学习、游戏、家庭生活和友谊中积极行动;到了青春期,预想中的未来似乎逐渐在她的身体中定型。少女的当下变成一段被等待占据的过渡期;她被教导把男人视为解放者、安全来源和幸福之路。因此,婚姻不仅看起来是一种亲密关系的可能,也成了社会鼓励的致富与进阶途径;与此同时,父母对女儿和儿子的不同期待,使女孩在追求职业独立方面准备不足。
因此,有偿工作的承诺虽真实,却并不平等。工作可以使女性拥有摆脱婚姻的手段,但训练不足、责任分散和经济不平等,可能使工作无法带来社会尊严或自主。嫁给条件优越者的前景则进一步使独立复杂化,因为这种罕见且理想化的逃脱途径被描绘成可靠的替代选择。波伏瓦认为,这使女性面临的选择在道德上要求更高;这并非因为自由对她们不那么重要,而是因为社会奖励与压力的安排会将她们拉向依附。
周而复始与解放的意义
开放的计划与重复的时间之间的对比,在对家务的描写中尤为鲜明。波伏瓦把家庭主妇的劳动比作西西弗斯的苦役——碗碟必须一再清洗,家具必须一再掸尘,衣服缝补之后又会再次弄脏、落尘或撕破。这些努力无法累积为持久的成就;每天都得重新开始,与混乱抗争,而混乱只能暂时被压下。
本章通过一名十六岁女学生对成年生活的设想,将这种时间禁锢具体呈现出来。听到母亲吸尘时,女孩下定决心,自己将来的家绝不会有打扫日。然而,她害怕的常规并非单独一项家务,而是一整种生活——相同的下午一再到来,双手浸在洗碗水中,用粗糙的毛巾擦拭瓷器,年复一年地以相同次序铺展开来。家务劳动的问题不在于缺少努力,而在于这些努力无法留下持久的成果。
与这种封闭的当下相对,《第二性》将女性自由的可能性置于对她们处境的具体改变,以及追求自身未来的能力之中。工作固然重要,但只要家务劳动、经济依附和婚姻期待仍分配不均,单凭工作就无法保障解放。因此,二十世纪呈现为一场尚未完成的、围绕时间本身展开的冲突——女性究竟会被留在重复再生产当下的处境中,还是能够获得切实的自由,超越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