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第二性

童年是《第二性》论述女性形成过程的开篇阶段,但它并未被描绘为被动状态的自然准备。儿童已经是自主的个体,对世界充满好奇,渴望行动;改变她前景的是一种教育,它教她取悦他人、使自己成为客体,并预期未来将由他人界定。波伏瓦的核心区分,在于女孩能够成长为什么样的人,与社会训练她接受的受限角色之间的区别。

童年作为形成阶段

本书第二卷依次考察女性从童年、青春期、性启蒙、成年到老年的生活经验。因此,童年奠定了后续章节所追溯的种种后果的条件。女孩未来的被动性最初只是一种期待,而非已经成为事实——在童年,她能够在当下体验自己是一个主体,参与游戏、学习、家庭生活,并与朋友交往。只有随着青春期临近,未来的角色才变得更加切近,使当下看起来像一个过渡阶段,而不再是一个有自身目的的时期。

这一差异体现了波伏瓦更广泛的存在主义框架。主体通过计划和朝向开放未来的行动实现自由;当一个人被迫停留于内在性,这种限制便构成压迫。在这一论述中,女孩的发展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她和所有人一样,起初都是自主的自由,却遭遇一个企图让她占据他者地位的世界。因此,童年既是一个真正能够主动行动的时期,也是围绕谁有权作为主体行动而展开的冲突的开端。

学会成为客体

波伏瓦将女性被动性描述为从最初几年便逐渐形成的事物,而非生物学上的既定事实。男孩的游戏通常面向身体独立和参与外部世界——攀爬、打闹、测试力量并迎接挑战,使他得以把身体体验为行动的工具。他为他人做事,也可以与自我肯定相一致;通过行动,他确立自身。

女孩则被教导以另一种方式对待自己。别人或明或暗地告诉她,她必须取悦他人、让自己讨人喜欢,并把她当作一个活娃娃。这种训练形成恶性循环——当她缺少行使自由、探索世界和发现自身能力的机会时,她就更难相信自己能够作为主体行动。波伏瓦强调,这种可能性的收窄并不能证明女孩潜能较低。只要得到鼓励,女孩也能展现通常归于男孩的好奇心、主动性、活力与勇气。

这种对比并非绝对,也非不可避免。波伏瓦指出,女孩有时会接受较为类似男孩的养育方式,从而免受社会规定的女性气质所造成的一些影响。父亲或许会鼓励女儿自由发展,不过他的影响往往次于女性亲属、同伴和教师的影响。社会习俗可能很快抵消他的示范作用——在一个村庄里,年仅三四岁的女孩穿裤子就会遭到质问,其他孩子的反应使她们央求穿上裙子。这一事例表明,性别期待不仅由父母强制,也由周围的社群贯彻。

家庭权威与反抗

家庭是女孩自主性最早遭遇更亲密形式权威的场所之一。波伏瓦将男孩相对迅速地离开母亲所处的生活圈,与人们期待女孩融入女性世界的情况加以对照。母亲和其他女性可能会传递限制女孩的惯例,即便这些惯例也反映了她们自身与女性角色之间的艰难关系。科莱特对母亲西多的亲切描绘,是母亲能够体谅女儿、行事谨慎的罕见例子。

科莱特·奥德里的一段文字呈现了一个更为普通的女孩对母亲权威的反抗。女儿未必认为母亲的规矩过于严苛,也未必认为母亲无权制定这些规矩;她怨恨的是母亲试图使她屈服。她的愤怒伴随着恐惧和羞耻,显示反抗既可能是自我主张,也可能带来负罪感。这一事例具体呈现了波伏瓦所指出的冲突——女孩想保持自主个体的愿望,与试图界定她位置的权威相抵触。

想象中的未来与受社会引导的欲望

游戏和梦想也会将女孩引向被动的未来,但童年的欲望并非单纯地心甘情愿接受这一未来。女孩首先是一个人,而后才被教会把自己理解为女人。她可能隐约感到,接受分配给自己的角色意味着放弃自身的一部分,尽管成年生活的前景也可能具有吸引力。在当下,她像兄弟一样渴望行动和自主;她也可能觉得母亲所在的圈子狭窄,因而想逃离熟悉的权威。

随着青春期临近,波伏瓦描述了女孩时间感的转变。男孩被积极引导走向成年,女孩却被要求预期一种情节仿佛早已安排妥当的未来。她的当下变成等待时期,并被教导把男人视作带来圆满与解脱的人物。未来的情人被想象成强大而有保护力的人,是能够带来幸福与安全的白马王子。这种期待受到男性经济特权和婚姻所附带的声望的社会强化;它并非脱离物质处境的私人幻想。

对婚姻的期待也分散女孩的注意力,削弱她对自身发展的投入。父母仍然为了婚姻而养育女儿,而不是鼓励她们充分发展个人能力和职业生涯。因此,女孩所受训练可能不如兄弟全面,对职业的投入也可能不如兄弟深,这使她更可能寻求丈夫,反过来又强化了原有的不平等。波伏瓦指出,女性工作并不能自动化解这一冲突——当婚姻看似能提供经济支持和社会认可时,选择独立仍然更加困难。她写道,女人寻求的是一种兼顾家庭生活与工作、又不致竭尽全力的方式。

童年在全书论述中的位置

本章对童年的论述属于一部拒绝将生物学解释视为充分说明女性地位之依据的著作。波伏瓦在分析中重视生物学资料,但坚持认为,身体是通过意识、行动和社会关系而被体验的。单凭身体无法解释女人为何成为他者;需要追问的是,人们如何塑造了附着于女性生物特征之上的意义。这一区分避免将童年社会化误当成自然必然性的体现。

本书对生育与家务劳动的论述,延伸了被强加的重复与有目的行动之间的对照。分娩和哺乳若被视作自然功能而非计划,本身并不能使女性获得社会认可的超越依据。与此同时,家务可能将女性限制在重复劳动之中,不断更新当下,却无法创造新的未来。波伏瓦以法国农妇为例,使这种负担具体可见——她可能照料牲畜、清扫牛棚、撒施粪肥、播种和收割、准备饭菜、操持家务并照顾孩子,从黎明开始工作,直到傍晚仍在缝补和清扫。成年后这样的负担,更清楚地揭示了童年训练所涉的利害——这种训练缩窄了女孩接触家庭生活以外计划的机会。

同样的模式也体现在对家务的描述中——这是一项每天都要重新开始的工作。洗碗、掸灰和缝补并不能带来持久的成果——由于家庭环境会再次变脏、积灰和磨损,这些工作必须重复进行。与这种循环往复的时间相对,女孩童年时探索、行动和发现的愿望,代表着一种面向更开放未来的可能性。童年的意义,在于这种能力与社会过程之间的张力;后者试图将这份能力引向等待、依赖与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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