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粹统治时期
2666在《2666》中,纳粹统治是一种历史压力,而非一个自成一体的篇章——它通过对战时经历的回忆、战后文学界的相遇,以及后来对威权暴力的诠释尝试进入叙事。小说让这份遗产与智利流亡和当代墨西哥的权力发生联系,却没有声称这些历史彼此相同;因此,记忆本身——它是片面的、经过中介的,并带有政治色彩——也成为主题的一部分。
战争与战后相遇
施瓦本人文化推广者回忆说,战争结束后,他在弗里斯兰的一座小镇遇见了贝诺·冯·阿奇姆博蒂,那时社会与经济创伤尚未愈合。阿奇姆博蒂当时二十九或三十岁,是一位处境艰难的作家,在市政厅朗读了第二部未完成小说中的两章。推广者记得,他是一个同为老兵、生活贫困的作家,是一个漂泊在破产国家中的年轻人。他们的相遇将战时经历与战后文化生活的艰难处境联系起来——推广者在一座小镇组织朗读会,作家得到的报酬不过是住宿,以及购买返程火车票的钱。
施瓦本人的叙述还通过一个具体的物件固定了这个场景——阿奇姆博蒂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皮夹克,立领,口袋横置,四颗纽扣仿佛用钓鱼线缝上。叙述者指出,当时这种夹克正流行;然而,它与一些盖世太保军官所穿的夹克相似,令这件寻常衣物的形象变得令人不安。这种联想并不能证明阿奇姆博蒂的政治立场或行为;相反,它表明纳粹时期留下的视觉痕迹,如何闯入原本平淡无奇的回忆。
记忆、证词与不确定性
评论家们对施瓦本人的故事含义意见不一。曼努埃尔·埃斯皮诺萨和让-克洛德·佩尔蒂埃怀疑这位推广者曾是那名寡妇的情人;莉兹·诺顿则不相信施瓦本人能够可靠地区分哪些话说过、哪些事真正发生过。皮耶罗·莫里尼把他想象成阿奇姆博蒂的怪诞映像——两人都是年轻男子、作家和老兵,也都受到希特勒统治后果的影响。诺顿不接受较为字面的猜想,即施瓦本人就是阿奇姆博蒂,并指出两人的外貌描述不同。相互冲突的解读让这场战时相遇悬置于证词与推测之间,而没有将它归结为一个确定的叙述。
当评论家们听说阿奇姆博蒂如今已年过八旬,并在墨西哥现身时,这种不确定性再次出现。他们把他视为仍在逃亡的第二次世界大战逃兵,并猜想他是否为了再次逃避而去了那里,却无法解释他为何现身。他可能获得诺贝尔奖提名,这使这位年迈老兵具有了公共与政治意义——他或许能让欧洲想起自己的过去;与此同时,评论家们的种种猜测也凸显出,他们对他的行踪或意图其实知之甚少。
相互交织的历史
一场关于阿马尔菲塔诺人生的谈话,将欧洲的战时记忆与另一段政治断裂史联系起来。他解释说,智利发生政变后,他不得不选择流亡,并于1974年身在阿根廷。后来他又说,流亡是一种移动,能够帮助人们摆脱他们视为命运的东西。因此,小说将继承而来的纳粹统治记忆与后来发生的独裁统治和被迫迁徙并置,同时保留这些经历之间的区别——两者的联系在于历史断裂及其对个人生活造成的影响,而不是断言这些政权或事件可以互换。
阿马尔菲塔诺思考一部在军事独裁统治期间于智利出版的书时,同样需要谨慎。他思索那种刻意张扬的民族主义文风是否出自某个政治人物,或代表相互对立的政治派别;但这些可能性始终只是他对文本的解读与猜测。这段叙述表明,独裁权力会使作者身份、体制身份和公共语言变得难以信任;它并没有把阿马尔菲塔诺的推测变成关于作者或政权的既定事实。
暴力、可见性与历史可读性
在一场关于犯罪与历史记忆的讨论中,一位白发男子对比了受到公众关注、因而变得清晰可辨的死亡,以及未能获得同等关注的大规模死亡。他提到1871年的巴黎公社和奴隶船上的死亡,并将它们与广泛见诸报纸的个别谋杀案件相对照。他的论点是,社会承认决定哪些死亡能够被叙述为事件,哪些则仍处于公众关注之外。这番比较拓展了小说的历史视野——与纳粹时期相关的暴力并非衡量暴行的唯一尺度;关注一段历史,不应抹去其他形式的大规模苦难或排斥。
在这些篇章中,纳粹统治持续发挥作用,与其说它是一种完整的历史解释,不如说它是人物解读老兵、文学、政治权威和暴力的一种框架。施瓦本人不确定的回忆、阿奇姆博蒂缺席的公众生活,以及后来对流亡和社会认可之死亡的思考,都让过去继续发挥影响,却始终无法被完整复原。小说的写法保留了有记录的情况与解释性主张之间的区别,让历史作为一种施加于当下的压力再次出现,却不把每一种后来的暴力都化约为同一事件的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