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科夫
利莫诺夫哈尔科夫,如今在乌克兰称作哈尔基夫,是一座铁路和工业中心;这座城市的毁坏与战后重建,塑造了爱德华·利莫诺夫的童年和他后来重返此地的经历。它并非一成不变的背景——废墟使危险成为孩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搬到城郊标志着萨文科一家社会地位的痛苦变化,而市中心则成为爱德华初次接触工厂郊区之外文学生活的场所。
战争废墟与战后定居
战后,年轻的萨文科一家跟随韦尼亚明的军职调动,在伏尔加河沿岸的兵营和军营中辗转居住,最终于1947年2月在哈尔科夫安顿下来。他们来到的这座城市,曾多次被德国和俄罗斯军队攻占。战斗与屠杀使主要火车站沦为废墟——从红军街那座混凝土构成主义建筑——内务人民委员部官员及其家人住在那里——一家人可以望见一片被围栏圈起的破碎石块、砖头和金属。瓦砾并非单纯的战斗遗迹。废墟中还留有地雷和手榴弹,已有一个男孩在那里失去了一只手。
然而,爱德华结识的孩子们仍把废墟当作探险的地盘。他们搜寻子弹壳,倒出火药,把火药放在有轨电车轨道上,让它噼啪爆响;有一次,他们的恶作剧导致列车脱轨,后来成了传奇。夜里,大一些的男孩把这片景观变成骇人故事的来源,讲述死去的德国士兵在瓦砾间游荡以及食人之事。现实危险与儿童游戏之间的反差,使这座废弃车站呈现出双重面貌——它既是危险的战争遗迹,也是一个普通童年已遭严重摧毁的城市里的游乐场。
哈尔科夫的战后贫困并不止于被毁的车站。食物匮乏,日常饮食以面包、土豆和荞麦粥为主;香肠稀少到爱德华梦想着长大后当屠夫。人们不养宠物,因为宠物会被吃掉,而老鼠却很多。叙述将这座城市置于更广泛的全国性灾难之中——数百万人死于战争,更多人无家可归,街道上挤满了失去肢体的幸存者,以及失去父母或被迫独自谋生的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中,城市废墟并非孤立的景观,而是一个社会仍在战争后果中挣扎求生的组成部分。
从红军街到萨尔托夫
萨文科一家的第一个家属于一个由军官及其家人组成的社区。建筑被拆除后,住户四散,一家人搬到了哈尔科夫最边缘的萨尔托夫。这个新区由笔直交错、尚未铺设路面的街道,以及为涡轮厂、活塞厂和锤子与镰刀厂工人建造的四层混凝土楼房组成。住房已经破败不堪。尽管苏联意识形态并不正式贬低工人阶级出身,叙述仍着重写出,这次搬迁在一家人看来是何等明显的地位跌落。
赖娅怀念红军街的生活——有着共同阶层意识的军官、在他们之间传阅的书籍,以及身穿制服的丈夫伴着在德国缴获的狐步舞和探戈唱片,与妻子共舞的夜晚。在萨尔托夫,她既找不到那些书籍和舞会,也找不到能让她以受过教育的女性身份畅所欲言的人。雨水把未铺设的街道变成黑黢黢的泥地。她埋怨韦尼亚明晋升太慢,而更机灵的同志却步步高升,住进市中心的公寓,摆脱萨文科一家三口如今挤居的单间。
这次搬迁也改变了爱德华眼中的父亲形象。小时候,他曾崇拜韦尼亚明的靴子、制服和手枪;一家人的地位衰落后,他开始同情父亲,觉得他诚实,却有几分愚钝。这个工人阶级社区的街道让爱德华结识了一些男孩,他们的志向不是跟随父母进厂工作,而是成为地痞。他觉得他们那套危险的行事准则很有吸引力。因此,这个郊区带来的不只是住址的改变——它使爱德华远离自己曾希望继承的军人身份,并让他的想象转向体面工作之外的生活。
市中心与文学地下圈子
爱德华和朋友科斯佳最终从萨尔托夫乘有轨电车进城,他们深信城里一定有自己想加入的黑帮。抵达后,他们的信心动摇了——市中心让他们觉得自己像是误入更为精致城区的乡下孩子。爱德华带科斯佳经过自己当年住在那里时熟悉的地标,包括红军街和斯维尔德洛夫大街,但这一趟游览并没有为他们指明加入黑帮的路。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甚至不知道怎样点啤酒,只好回到自己的公寓楼群。城市中心通过记忆显得熟悉,却仍是一个无法让他们开启新生活的地方。
通过工作,另一条通往市中心的道路敞开了。精神科医生告诉爱德华不要回工厂后,他被介绍到一家书店,应聘巡回售书员。这份薪酬微薄的工作要求他用折叠桌摆卖旧书,有时地点在电影院门厅,有时在动物园入口处。工作的意义与其说在于售书,不如说在于四十一号书店——爱德华每天在那里领取并交还装书的箱子。书店是哈尔科夫艺术家和诗人的聚会场所,他们被称为颓废派;书店也成为一道门槛,把他从工厂郊区的生活引入一个秘密文学圈子。
爱德华开始在打烊后逗留,尽管错过末班有轨电车可能意味着他得冒着夜色和风雪步行两小时,才能回到萨尔托夫。金属卷帘落下后,众人喝酒、交谈、交换萨米兹达特——人们把遭禁的文本抄了又抄,使其得以绕过官方渠道流传。一份从列宁格勒寄来的约瑟夫·布罗茨基诗作《行列》,是质量很差的第五代或第六代复写本。多年后,爱德华对这首诗的艺术价值持怀疑态度,却记得它与哈尔科夫的文化发展,以及书店常客的情形贴合得多么准确。在这一段经历中,哈尔科夫不仅是战后匮乏和社会排斥之地,也是一座外省中心,文学生活在这里借由私人聚会和脆弱的抄本延续下来。
回到家庭住所
爱德华仍能亲自回到哈尔科夫,而不只是重访曾经带科斯佳看过的童年地标。决定中断巡回行程、搭乘首班火车前往哈尔科夫后,他坐三等车厢出发,早上七点抵达。一辆出租车把他送到萨尔托夫,停在那栋预制混凝土建筑前;他在那里度过了整个青春期。他把行李袋扛在肩上,爬上裸露的混凝土楼梯,在父母家门前迟疑,想着他们会不会大吃一惊,是否该有人先告诉他们他要回来。他按响门铃,自称是他们的儿子;母亲谨慎地应声询问来者是谁,他又说自己是她的爱迪奇卡。
这次到来将这个地点逐渐累积的不同意义汇聚于同一场景。萨尔托夫曾象征着一家人被迫离开军官社区,也象征着爱德华背离父亲的人生范本;如今,这栋熟悉的楼房成了他有意归来的目的地。站在门槛前的迟疑表明,家既不是毫无波折的庇护所,也不只是一个被回忆的地方。哈尔科夫的重要性就在于这些层次交叠——战时废墟之城、蒙受污名的郊区、外省文学聚会之地,以及爱德华回来面对父母的住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