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

利莫诺夫

法国是爱德华·利莫诺夫从苏联和乌克兰的早年生活走向后来重返后共产主义俄罗斯的中间地带——这里既提供文学机会,也意味着经济拮据、社交身份重塑和声名渐长。在1980至1989年旅居法国期间,他把自身经历写成书籍,由此确立作家身份;与此同时,他在巴黎的露面和人际关系也使他融入时髦的文化圈。法国还成为一个观察角度——当他在战时波斯尼亚的影像在法国电视上流传时,人们得以重新审视他那富于冒险色彩的形象。

动荡人生中的法国插曲

利莫诺夫在法国的岁月,是他人生中一段醒目的经历;此前,他已从乌克兰的年轻朋克、苏联地下文化的偶像,变成纽约的穷困潦倒者,又在曼哈顿做过一位亿万富翁的管家。在法国,他成了时髦作家;后来,他又成了巴尔干半岛上的迷途士兵,以及后共产主义俄罗斯一群年轻亡命之徒的年长领袖。埃马纽埃尔·卡雷尔将这段人生旅程与自己相对稳定的法国生活相对照——卡雷尔称自己始终与资产阶级出身保持密切联系,而利莫诺夫一次次开启的新人生则带他穿越截然不同的社会世界。因此,法国不仅是居住之地,也是在更广泛的探究中形成对照的地点;这场探究关注的是,利莫诺夫那危险而浪漫的自我塑造,揭示了战后世界的什么。

利莫诺夫于1980年抵达巴黎;那时,卡雷尔刚结束在印度尼西亚两年的海外生活,回到法国。他来到法国时没有现成的社交圈,法语也说得很差。因此,他最初几个月不得不依靠引荐和偶遇——一次电台采访,之后的一杯酒或一顿晚餐,以及与自由撰稿记者、电台主持人和出版商逐渐建立的友谊。蒂埃里·马里尼亚克、法比安娜·伊萨尔泰、多米尼克·戈蒂耶和奥利维耶·鲁宾施泰因帮助他融入时髦巴黎人的小圈子,他们的夜晚包括画廊开幕、出版界聚会、巴黎宫殿夜总会和巴黎浴室夜店。

书籍、自律与有限的成功

利莫诺夫在法国的突破始于《这是我,埃迪》。让-雅克·波韦尔读过几章译稿后,决定出版这本书。波韦尔的公司又一次破产,他不得不在另一家公司寻求庇护;但这本书仍于1980年秋在法国出版,采用了波韦尔耸人听闻的书名《俄罗斯诗人偏爱大黑鬼》。法国让利莫诺夫拥有了苏联地下文化之外的读者群和文学身份,不过,第一本书的成功并未发展成他所期待的不断扩大的声名。

他把写作当作一份需要自律的职业。他很少在午夜以后上床,清晨起身,做俯卧撑和举重锻炼,然后在打字机前工作五个小时。十年间,他每年写作并出版一本书,反复把自己的人生转化为文学素材。在三部写爱德华在美国经历的作品——《这是我,埃迪》《失败者日记》和《他的管家生涯》之后,他转而写自己在哈尔科夫的青年时期,接着在《我们曾有过一个伟大的时代》中写斯大林统治时期的童年。短篇小说集则取材于未收入长篇小说的材料。身为利莫诺夫忠实读者之一的卡雷尔称这些书直接而充满生命力,但忠实读者群并没有像利莫诺夫希望的那样扩大。

他的法国成就有限,这一点既可从书籍的反响中看出,也体现在他的日常开销上。《这是我,埃迪》在法国售出一万五千册,对于第一本书而言成绩不俗,但此后的印数稳定在五千至一万册之间。翻译版权收入和预付款每年带来约一万至一万二千美元,远低于利莫诺夫的预期。他仍会在当地超市货架间寻找最便宜的食品——炖汤用的鸡肉、面条、塑料瓶装葡萄酒——有时结账时发现还差两法郎,便会退掉一件商品。因此,他在文学圈的时髦形象,与平凡而持续的经济窘迫并存。

巴黎的人际关系与自我呈现

卡雷尔对利莫诺夫首次接受巴黎电台采访的叙述,展现了他精心塑造的公众形象与塑造这一形象所付出的努力之间的落差。利莫诺夫住在玛黑区一间陈设简朴的单间公寓里,地板上放着哑铃,打字机旁放着握力器。他穿着紧身黑色T恤,留着平头,肌肉醒目;在卡雷尔看来,他像一名伞兵,不过大眼镜和孩子气的表情又使这一印象变得复杂。他反对用一张旧照来配这次采访,因为照片里的他穿着旧朋克服、留着莫霍克发型,还别着安全别针,而不是他现在的样子。即使在法国生活刚开始时,他也十分在意别人眼中的自己是什么形象。

这次采访并没有立刻让卡雷尔成为利莫诺夫的朋友。卡雷尔送他一程后,并没有约他再次见面。不过,其他年轻记者、电台主持人和出版商确实借采访之名,设法结识这位新来者。他们的邀请帮助利莫诺夫摆脱孤立,进入活跃的文化人际网络。法国让他得以接触有助于建立作家公众身份的人和场所,但他受到的关注,并没有消除他的抱负与实际读者人数或收入之间的差距。

战争影像重返法国

多年以后,一部在波斯尼亚拍摄的英国广播公司纪录片,使利莫诺夫在法国熟人心目中形成的形象变得复杂。在《塞尔维亚史诗》中,他出现在萨拉热窝上方的高地,与拉多万·卡拉季奇交谈;塞族炮兵阵地正在那里炮击这座城市。交谈期间,一名士兵让利莫诺夫试用机枪。利莫诺夫在机枪后就位,朝被围困的城市方向打光了一梭子弹。影片中的这一幕呈现出令人不安的景象——这位曾把自己在纽约捉襟见肘的岁月写成文学作品的作家,如今却在指挥炮击的人身边玩起战争。

纪录片在法国电视上播出时,有谣言称影片拍到利莫诺夫在萨拉热窝向人开枪。十五年后有人问起此事,他说自己虽然朝城市方向开了枪,却没有瞄准人。一个远景镜头把这幕场景置于高地上,距离城市尚有一段距离;但随后出现的近景,却让视角的改变看起来像是反向拍摄。卡雷尔指出,这些影像并不能证明利莫诺夫犯下观众归咎于他的罪行;影像也无法确定,如果他曾向人开枪,是否会因此感到困扰,或者他是否曾在其他情形下这样做过。尽管如此,这部影片及其周围的种种说法,还是改变了巴黎人看待他的方式——他们不再把他看作迷人的冒险家,而是认为他多少算个战争罪犯。

卡雷尔最终观看这部纪录片时,影片的影响并不止于有罪与否的问题。他停下书稿工作一年多,不是因为影像证明利莫诺夫犯了罪,而是因为它让他显得可笑——就像一个在游乐场里装腔作势的小男孩。法国由此再次成为利莫诺夫表演出来的各种身份受到接纳并被重新审视的地方。同一个国家既曾为他的写作提供出版商、读者和社交舞台,也成了人们直面其文学魅力与令人不安的战时形象之间距离的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