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酒店
利莫诺夫乌克兰酒店是莫斯科的一家豪华酒店,也是这座城市七座斯大林式摩天大楼之一,但在爱德华·利莫诺夫1989年12月重返故乡时,它与其说是令人安心的避难所,不如说是一道充满张力的门槛。它气势恢宏的建筑、喧闹的大堂、昏暗的套房和苏联式自助餐,将他昔日生活中已然消逝的确定感,与一个他已不再认识的国家所呈现的混乱和开放并置起来。
建筑与地位
酒店的外观被形容为新哥特式银行与拜占庭式监狱的结合体。它与另外六座斯大林式摩天大楼一道,使莫斯科的天际线令人联想到哥谭。按当地标准,这家酒店堪称豪华,客房留给显要宾客和党内要员。它的规模与地位使它既是权力场所,也是住宿之处。
对利莫诺夫来说,走进酒店有着个人层面的分量——年轻时作为一名地下诗人,他绝不敢踏进酒店大门。然而,建筑所彰显的威严,并未延续为他所预期的室内庄严气氛。宽阔得如同大教堂般的大堂里,充斥的反而是赛马场或集市般的喧闹与忙乱。
大堂与套房
大堂里的访客和员工打破了正式宏伟的印象。一些面相阴森、头发油腻、嗓门很大的人匆忙穿过这里,有人还把沾满泥巴的鞋搁在咖啡桌上。因此,酒店的公共空间将纪念碑般的建筑与粗野而混乱的举止并置在一起。
按利莫诺夫旅居国外时已习惯的清苦苏联标准来看,他的套房十分奢华,天花板至少有十二英尺高。然而,一只低瓦数灯泡让房间光线昏暗,房间的氛围被比作肉铺的冷藏间。套房的物质舒适并没有使它变得宜人;它曾与监控联系在一起,这种记忆依然挥之不去,尽管监控是否仍然可靠已变得难以确定。
这种不确定性也体现在通信上。过去,从国外抵达后给俄罗斯人打电话,可能招来严重麻烦,人们可以认定房间的墙壁和电话都装有窃听器。如今,利莫诺夫觉得,似乎可以给任何人打电话了。但他手边只有一个号码——娜塔莎母亲的号码,而对方没有接听。十五年前,他怀着今后再也无法给朋友打电话的信念移居国外,因此没有留下他们的号码。他不禁想,他们是否知道他已经回来,是否会在伊兹迈洛沃公园与他碰面,其中也包括旧相识以及所剩无几的斯莫格派成员;但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想与他们重聚。因此,酒店也成了一个地方——他旧日人际联系在现实中的断裂,在这里变得切身可感。
早餐与相遇
1989年12月,早餐仍是苏联式自助餐,像工厂食堂一样经营,而不是几年后酒店将提供的丰盛餐点。排队时,利莫诺夫遇见法国戏剧导演安托万·维泰兹。维泰兹认出了他,读过并喜欢他的几本书。他们吃着鲱鱼和白煮蛋,蛋黄几乎是白色的。
维泰兹会说一些俄语,也曾多次访问苏联。他形容那里的生活严肃而沉重,并将那里受到的种种限制,与他眼中西方的自由却无关紧要相对照。尽管他勉强接受正在发生的变化,却担心这个国家可能会失去自己的灵魂。利莫诺夫觉得,一个生活舒适、享有自由的人,很容易希望别人也能保有这些品质;不过,他很高兴遇见一位并未全然迷恋戈尔巴乔夫的法国知识分子,也因维泰兹了解他的作品而感到受宠若惊。
重返故乡的门槛
在酒店里,利莫诺夫处于熟悉与疏离之间。他回到了自己的祖国,试图向一名俄罗斯司机表明,自己多年在国外生活并取得成功,并没有使他变得与普通俄罗斯人格格不入,但司机回应时带着戒备和冷淡;酒店员工也没有给他更热情的欢迎。套房里无人接听的电话,以及重聚前景的不确定,加深了他的孤立感。
维泰兹则赋予酒店早餐另一层意义。他看到利莫诺夫的苦恼,便把他进城的旅程想象成俄耳甫斯寻找欧律狄刻之旅。这个比喻让酒店不再只是一个短暂停留之处,而成为一场寻找的起点——从拥挤的大堂和昏暗的房间出发,利莫诺夫必须走进莫斯科,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