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中央作家之家

利莫诺夫

莫斯科中央作家之家是爱德华·利莫诺夫苦涩重返莫斯科文坛的场所。他受邀来到一个二十年前曾费力才能进入的地方,原以为可以尽尝复仇的快意;然而,这个下午展现的却是他自我塑造的鲜活、富于冒险精神的艺术家身份,与如今对他评头论足的昔日地下作家之间的距离。

场所与归来

利莫诺夫来到莫斯科中央作家之家,原以为会遇见文化官员。他的邀请似乎预示着昔日遭排斥的局面将会逆转——当年他几乎进不去,如今却有人请他出席。但这座建筑并没有带来胜利的感觉。里面有一股食堂的气味,在他看来,那些诗人活像琐碎的官僚。那里最不令人讨厌的是吧台后的女人,她用咖啡杯给他倒了干邑。她没有认出他,但他认得她——阿尔谢尼·塔可夫斯基曾在那里朗诵的那些日子里,他见过她。

因此,这个旧房间让利莫诺夫文学生活的不同阶段交汇在一起,却无法将它们调和。熟悉的面孔印证了这个机构的延续,而邀请本身则标志着他的地位发生了变化。他原本期待的复仇快意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场相遇;在场的每个人对过去都有不同的记忆。

听众及其评判

利莫诺夫被带进一间小屋,里面稀稀落落地坐着一些听众。他没有遇到预想中的文化官僚,而是碰见了地下文化的老面孔——他记得他们曾出现在聚会和诗歌朗诵会上,但没人是他的密友。他最先注意到的是他们容貌的变化。他们面色苍白或满脸通红,大腹便便,神情颓唐;在他看来,曾经笼罩着他们作品的秘密与审查,掩盖了他如今所认为的平庸。

一名听众弄到了一册三十万册印本中的《我们曾有过一个伟大的时代》。他质问利莫诺夫,为什么一个所谓的异议人士竟为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辩护。利莫诺夫否认这个称呼——他曾是个不良少年,而不是异议人士。这番交锋使这个房间变成了一座审判庭,审视的不仅是他的书,还有别人试图用来解读他人生的那种身份类别。

一名中年妇女说,她记得他还是个年轻、富有灵感、留着长发的诗人;如今看到他这副共青团干部的模样,她感到震惊。争论并不只关乎他的外表。利莫诺夫心目中的艺术家可以留平头、戴粗框眼镜、穿紧身黑衣;而这名妇女对诗人的期待,则与韦尼奇卡·叶罗费耶夫那种落拓不羁的形象相连。在莫斯科中央作家之家,衣着成了一个显而易见的检验标准,决定谁有资格认领地下文化的身份。

颇有争议的交情与提前结束的拜访

韦尼奇卡·叶罗费耶夫的名字又引出另一项指责。一名听众说,《莫斯科—佩图什基》的作者听说利莫诺夫要回来,但得知资助他的是声名狼藉的媒体大亨尤利安·谢苗诺夫后,便表示自己拒绝与利莫诺夫握手。利莫诺夫回答说,他从来不是叶罗费耶夫的朋友,也没打算去拜访他。因此,据称对方拒绝握手一事,不能简单地被当作一段破裂友谊的写照;利莫诺夫质疑的是这项指责赖以成立的交情本身。

讨论持续了半小时,双方始终各说各话。结束时,利莫诺夫谢绝了与俄罗斯作家协会年轻成员一起喝酒的邀请。下午四点,天色已经黑了。他离开时竖起那件薄薄的波将金夹克的衣领;这个细小的离去姿态,取代了他原本希望获得的公开正名。

变化了的文学场域

这次相遇打消了利莫诺夫想见老朋友的念头,也让他确信,十五年前离开他们是正确的。他想象他们一直留在一种令人不适的安稳之中,受到沉默的庇护,而他则在西线苦苦挣扎。在地下文化昔日的自我想象中,失败、默默无闻,甚至衰颓,都可以被视为值得尊敬的标志,象征一种被秘密保存起来、等待更自由未来到来的文化。然而,自由到来之后,承诺中的认可并未随之而来。昔日的地下作家不得不面对竞争,而为谢苗诺夫办事的年轻混混占据了优势。

因此,莫斯科中央作家之家既像一处机构庇护所,也像一个地下文化昔日主张已失去力量的地方。这里的人仍然尊崇叶罗费耶夫,却不信任利莫诺夫,因为他充满冒险色彩的公共生活不符合他们偏爱的异议诗人形象。这次归乡受挫,使这个场所成了衡量文学权威变化的标尺——过去可以在这里展示和讨论,但曾自认是过去守护者的人,已无法主宰他们曾经期待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