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福尔托沃监狱
利莫诺夫列福尔托沃监狱是莫斯科附近一处高度隐秘的拘押中心,与国家最危险的政治对手和高级恐怖分子有关,也以一种独特的隔离方式著称。爱德华·利莫诺夫在那里度过十五个月,随后被转送至萨拉托夫受审。监狱相对干净、有序,并不意味着它有人道的一面——它对行动、谈话、信息和时间的控制,构成了另一种严酷;利莫诺夫以每日锻炼和持续写作来应对这种严酷。
身份与声誉
列福尔托沃被描绘成国家的堡垒,是苏联及后来的俄罗斯关押重要政治犯和高级恐怖分子的地方。这所机构的隐秘既是字面意义上的,也是象征性的——它位于莫斯科附近,却不见于地图;利莫诺夫起初也不清楚自己受到哪些指控。他没有见过律师,也没有接待过访客,无法得知审判何时开始、外界是否有人知道他被捕,或人们对此有何议论。这种不确定性不仅涉及案件事实,也延伸到了一个基本问题——他的入狱是否已为公众所知。
监狱的声誉远播墙外。在成千上万、甚至可能数以万计将利莫诺夫视为活着的传奇的年轻崇拜者眼中,列福尔托沃是赋予他形象力量的故事的一部分。他忍受囚禁,既不抱怨也不屈服,写下了几本书,还帮助狱友;狱友们开始把他视为头目,也视为近乎圣徒的人。他获释那天,囚犯和看守争着替他拿手提箱。在这段叙述中,列福尔托沃不只是他被拘押的地方;他后来声名所依托的坚忍,正是在这里显现给旁人。
隔离与日常管束
与许多俄罗斯监狱不同,列福尔托沃并不肮脏或拥挤,囚犯在那里也不会遭受强奸或殴打。它的标志性惩罚是严格隔离。囚犯不必劳动,但即使愿意,也不能劳动。牢房是单人居住的,洁白而毫无生气,每间都配有一台电视,可以从早看到晚。如此漫长的看电视时间非但不能缓解囚禁,反而会助长一种令人麻木的依赖,进而导致冷漠和抑郁。
锻炼只以受到严格限制的形式获准。囚犯一大早被带到屋顶,分配到一块仅有几平方码、用围栏隔开的空地。扬声器播放震耳欲聋的音乐,以阻止不同锻炼区里的囚犯交谈。囚犯可以大喊,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锻炼并非强制,许多人便留在床上,面朝墙壁,甚至完全不再呼吸户外空气。冬天的清晨天色昏暗,寒冷刺骨,没人愿意出去。看守习惯于点名叫醒囚犯后回到温暖的更衣室;当利莫诺夫坚持要用完分配给他的户外时间,即使气温降至零下二十五摄氏度,他们也惊讶不已。
利莫诺夫每天都出去锻炼半小时。他在自己那小块水泥地上跑步,做俯卧撑和仰卧起坐,还对着冰冷的空气打拳。看守不愿为了一个囚犯离开暖和的房间,但也对他刮目相看。他彬彬有礼、脾气平和,又有学识,因此得了“教授”的绰号。那块狭小的围栏空地与他高强度的锻炼形成鲜明对比,也赋予这套日常安排特殊的力量——他无法改变空间的大小,却拒绝让监狱决定自己的身体是否继续一动不动。
将囚禁化为工作
对利莫诺夫而言,列福尔托沃最核心的危险是虚度光阴。监狱让囚犯自行打发时间,时光却毫无形状、没有方向地流逝。他清晨五点起床,把一天安排得井井有条,直到就寝。看电视时,他只看新闻,避开电影和综艺节目,因为他认为那是道德堕落的开端。在图书馆里,他不读那些用来消磨时间的轻松小说,转而阅读枯燥的苏联政治制度叙述中的列宁书信集;他挺直身子坐在桌前,把想到的内容记在笔记本上。
他向看守提出的要求简单而实用——一张桌子、一盏亮灯和一本笔记本。看守答应了,且对他的钦佩与日俱增。以这样的速度工作,他一年写出四本书,其中包括一部政治自传和《水之书》;叙述者认为,这是他自《失败者日记》以来最出色的作品。关于他服刑经历的更全面叙述称,他在整个服刑期间一共写出了七八本书。写作并没有消除隔离的条件,而是让原本没有形状的时光有了监狱本身未能赋予它的目的。
监狱也允许他留长发。他写作时,长发拂过桌面,最后甚至可能垂到地上。这个细节使他的外表也成为监狱规定所带来的一种小小结果——与那些被迫剃发或剪发的囚犯不同,他可以让自己的头发长得引人注目。渐长的头发令人想起《基督山恩仇记》中的埃德蒙·唐泰斯,不过这番联想最终指向法里亚神甫——唐泰斯在伊夫堡的狱友。由此,文学意象进入了这段叙述,却没有把利莫诺夫真实的监狱生活美化成一场摆脱限制的浪漫逃亡。
转押及与其他监狱的对比
在列福尔托沃服刑十五个月后,利莫诺夫乘坐一架政府安东诺夫飞机,在阵仗极为周密的押送下飞往萨拉托夫,仿佛押送的是一名声名狼藉至极的囚犯。之所以选择萨拉托夫,是因为那里是俄罗斯境内距离哈萨克斯坦最近的司法管辖区,而他被指控在哈萨克斯坦犯下罪行。转押改变了监禁的主要压力。在列福尔托沃,隔离构成了他的囚禁体验;萨拉托夫的特点则是拥挤,原本供四人居住的牢房往往塞进七八个人。利莫诺夫抵达时发现床位全满,便毫无怨言地把床垫铺在地上,接受新来者理应住得最不舒服这一现实。
此后的转押又把这一对比延伸到伏尔加河畔恩格斯的劳改营。在那里,囚犯把这座新建、建筑风格讲究的设施称作“欧洲古拉格”;它的外观并没有让它比传统铁丝网劳改营更适合居住。钢制水槽让利莫诺夫想起一家纽约酒店的设计师风格室内装潢;他的美国出版商曾在那里安排他住宿。这个念头将他截然不同的囚犯生活与时尚作家生活联系起来。列福尔托沃正是这道鸿沟的一部分——那里没有强迫劳动,他因而有时间写作,但隔离才是监狱最主要的手段。
叙事意义
这段叙述将列福尔托沃的井然有序视为一种对照,而不是令人安心的理由。洁白的牢房和干净的表面,与强制隔离、电视造成的被动状态,以及一处连一个囚犯的声音都不让传到另一个囚犯耳边的锻炼场并存。这所机构不仅管束身体,也支配时间的用途和人际接触的可能性。利莫诺夫的应对方式也同样具体——他在寒冷中保持活动,选择自己要看什么、读什么,并把桌子、灯和笔记本变成创作书籍的工具。
这种应对有助于解释列福尔托沃为何成为围绕他的传奇的核心。崇拜者看到的是一个穿过声名狼藉的监狱而没有垮掉的人;叙述也展现了他做到这一点的日常方式——从清晨五点起床,到在一块水泥地上锻炼,再到拒绝让闲散时光决定自己的阅读内容。监狱的力量来自隔离,而与利莫诺夫相关的成就,则在于他为监狱试图掏空的时间赋予了形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