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格斯第13号劳改营

利莫诺夫

恩格斯第13号劳改营既是一个经过精心包装、用来展示监狱条件改善的样板,也是一个由徒劳的劳动、监视和任意惩罚支配日常生活的劳改营。对爱德华·利莫诺夫来说,这里也是一次突如其来的涅槃体验发生之地——清理一名官员的鱼缸时,他接触到了叙述所说的纯粹、未经滤除的现实。劳改营经过管理的外观与那个时刻带来的私人自由之间的反差,界定了它在这段叙述中的重要性。

外观与声誉

恩格斯第13号劳改营的墙壁色彩鲜艳,不设铁丝网围栏,还有玫瑰花丛和仿菲利普·斯塔克风格的洗手池;它被作为俄罗斯监狱条件正在改善的证据,展示给人权倡导者看。这些显而易见的悉心布置,诱使访客依据安排给他们看的景象来评判这家机构。叙述则将这种展示与恩格斯在俄罗斯囚犯中的恶名相对照——有些囚犯甚至伤害自己,希望借此避免被分派到那里。因此,光鲜的表面并没有解答里面的生活究竟如何,反而让这个问题更加尖锐。

叙述将恩格斯营造的官方印象,与赫伯特·乔治·威尔斯1932年对乌克兰所作的结论相比较。当时饥荒严重到农民不得不杀死自己的孩子,威尔斯却因为在基辅吃到一顿丰盛的饭菜,推断当地人吃得不错。这种类比并不是说两种情况完全相同,而是指出,特权访客获得的精心安排的证据,可能掩盖视野之外的苦难。在恩格斯,玫瑰花丛和色彩鲜艳的墙壁构成了这幅被安排好的景象,而囚犯的亲身经历则提供了衡量这家机构的另一把尺子。

劳动、纪律与日常状况

与利莫诺夫曾被关押过的其他监狱不同,恩格斯是一座劳改营,也被称作劳动改造营。早餐之后,劳动便开始了。他抵达后不久,倾盆大雨便使营房长期遭水淹。管理部门要求地面在每天三次点名时都保持干燥,否则就不准看电视。囚犯们便用喝水的杯子把水坑里的水舀出去,可水随即又流回来。这种重复的劳作从早持续到晚。

利莫诺夫起初考虑过,是否可以通过砌墙改善排水来解决问题。但他意识到,劳改营中不合情理的劳动并非只是没有找到实际解决办法,于是没有提出这个建议。这种徒劳的任务属于更古老的劳改营传统——古拉格的幸存者曾描述过这样的劳动——挖一个坑,再挖另一个坑来装第一个坑挖出的土。这种劳动使囚犯精疲力竭,却毫无实用成果。叙述以直截了当的方式指出,疲惫和士气低落并非制度运作中偶然产生的副作用,而是其运作方式的一部分。

囚犯的伙食也让人看到这层经过管理的外表背后的状况。他们吃荞麦粥、稀汤和一点黑面包,弓着身子围在铁皮碗前,还护着碗,仿佛其他囚犯会抢走他们少得可怜的食物。营养不足的饮食让他们面色灰暗、精力衰竭,却又不至于彻底挨饿。与官方宣扬的改善形象相对照,这一幕让匮乏显得平常而又切实地作用于身体。

利莫诺夫的日常与内在修炼

利莫诺夫年届六十,被归为老年人,因此免于强迫劳动。但这项豁免并没有赋予他像在列福尔托沃监狱或萨拉托夫时那样的自由——白天,他不能回到自己的营房,不能看书或使用记事本,还必须做清洁工作。他有四个小时清洗一排厕所,而这些厕所一个小时就能洗完。他把分配给他的时间全部用完,一遍遍地清洗,直到便池闪闪发亮;正如叙述特别强调的,他连一分钟都没有做白日梦。

这种自律有其内在目的。萨拉托夫的瑜伽修行者帕沙·雷布金曾警告利莫诺夫,做白日梦与冥想相反,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为了不让注意力游移,利莫诺夫数着自己的吸气,并逐渐延长每次吸气;他跟随空气从鼻孔进入下腹部,再从那里返回;或者背诵熟记于心的诗句,仔细体会每一行诗。大多数时候,他在脑海中创作。就像五十年前的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一样,他在心里构思句子、段落和章节,一边构思一边记下来;叙述此前已经称赞过他的记忆力惊人。

写作并未被正式禁止,但时间不足和受到怀疑,使写作机会十分有限。利莫诺夫晚上最多只有一个小时记录当天的事情,而看守对他的笔记本颇感兴趣;这种兴趣不同于他在其他监狱遇到的尊重。他遇到过一名看守,对方一言不发地翻阅那些页纸,问道:“你在这里说我什么了?”那次经历之后,利莫诺夫只写经过外交式缓和的笔记,等获释后再凭记忆恢复其完整内容。笔记本既是记录,也是风险;他的大部分文字仍保存在脑海里。

鱼缸与涅槃体验

在恩格斯的一项寻常任务中,发生了一次打断劳改营按部就班生活的体验。利莫诺夫在一名高级官员的办公室里清理鱼缸。他先用网兜把鱼捞进水桶,再一桶一桶地舀出水,然后用海绵擦洗空鱼缸。他觉得这项工作比刷厕所好,因为更有意思,也不那么脏。他专注于呼吸和手头的工作,平静而专注,并不期待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毫无预兆地,时间和空间仿佛停止了。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鱼缸、鱼、水桶和窗外的天空依旧如常。然而,平凡的世界仿佛突然显现出来,既像是被抹去,又变得绝对真实。叙述以成对的相反概念呈现这一经历——空无却充盈,缺席却比一切都更在场,不存在却与强烈的生命感并存。它难以用平实的语言描述。叙述者承认,现有语言只能不断堆叠矛盾修辞;并指出,三十年前曾在自己巴黎公寓里经历过类似体验的埃尔韦·克莱尔,把这类经历称为一次绑架。

叙述将利莫诺夫和克莱尔的经历称作佛教徒所说的涅槃——纯粹、未经滤除的现实。叙述承认,旁观者或许会质疑这究竟是幻觉还是错觉,但它将经历者的确信视为其意义的核心。在这种状态下,欲望和焦虑——通常构成人类生活秩序的力量——都消失了。这种解脱是暂时的;除非一个人属于极其罕见的开悟者,否则寻常情感还会回来。即便如此,这种经历仍让人知道,没有这些情感时,生活可能是什么感受。

回到劳改营及其叙事意义

利莫诺夫回到了寻常的时间,也回到了营房。在那一刻仿佛没有时间流逝之后,他躺在床铺上,在笔记本里写道:“我本来就料到自己会这样。没有惩罚能够触及我;我会懂得如何把它变成幸福。像我这样的人,甚至能从死亡中找到快乐。我再也不会回到普通人的情感里。”这些话并没有改变劳改营的规矩,也没有消除遭受任意纪律处分的危险。它们记录了他对这次经历的理解——惩罚或许支配着他的处境,但在他的叙述中,惩罚无法支配他赋予这些处境的意义。

这种说法之所以有力,是因为劳改营已经让其手段变得具体可见。刑期可以随意延长;劳动可以被刻意弄得毫无用处;就连写作也受时间限制,还要面对看守怀疑地查阅笔记本的可能。面对这些外部控制,利莫诺夫有意识的呼吸、背熟的诗歌和在脑海中的创作,构成了一种专注练习。鱼缸事件并不是逃离这个地方,而是在其中发生的一件事;它发生在劳改营的日常秩序之中,也借由分派给他的一项工作而发生。因此,恩格斯第13号劳改营并置了两种彼此对立的禁锢——一方面,机构竭力消耗并监视囚犯;另一方面,利莫诺夫所描述的突发体验超越了欲望、焦虑与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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