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
利莫诺夫美国进入爱德华·利莫诺夫的故事,既是一场自由的景观,也是对流亡者能从中创造什么的一次严峻考验。1975年,利莫诺夫和塔妮娅抵达纽约市时,城中那些熟悉的电影画面对他们而言都是新鲜的;开放的街道和书店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然而,这个起初许诺着情色、艺术与社会可能性的国家,很快便让利莫诺夫依靠福利生活、徘徊在文学生活的边缘,最终独自待在长岛一栋没有家具的房子里。
抵达纽约市
对于这对来自冷战时代、从一个禁映美国电影的国家抵达纽约市的伴侣而言,这里并不是一个他们早已通过银幕略知一二的地方。蒸汽从井盖升起;金属消防梯贴附在砖楼外墙上;百老汇闪烁着霓虹灯;警笛声与黄色出租车穿过拥挤的城市,人们自言自语,却无人出面干涉。最初的印象,是进入了一部黑白电影鲜活的反面世界。这座城市让一个他们只曾远远接触过的地方有了具体形态。
最初几天,两人手牵手走过曼哈顿,贪婪地打量街道,再望向彼此,笑着亲吻。一家书店带来一个虽小却意味深长的发现——书触手可及,人们可以拿起来翻阅,无须先购买,也无须隔着柜台提出要求。一张城市地图同样令人惊讶,因为上面的街道标示准确。对于习惯了苏联地图可能过时、凭空推测或故意误导的访客来说,这种平常的可靠性意味着公共信息与日常生活之间存在着另一种关系。
他们四处探访,从昂贵的精品店和小餐馆,到快餐店以及放映包括色情片在内的双片连映的小影院。在一家影院里,塔妮娅的性兴奋也成为利莫诺夫自身体验的一部分——他既为她的美貌自豪,也为她的反应引来观众注意而得意。这段经历让新环境不只是背景。利莫诺夫把追求情色好奇心的自由,视为自己有教养的放荡不羁与他想象中在场其他男子性压抑之间的区别。
人脉、庇护与文学界
这批新来者有两条重要的人脉——塔季扬娜·利伯曼,她是莉莉娅·布里克的朋友和昔日对手;以及约瑟夫·布罗茨基,他的地址在纽约市的俄罗斯流亡者之间辗转传递。自被驱逐出苏联以来,布罗茨基已成为西方知识界的知名人物。他的文学声望以及结交知名作家的能力,使他在流亡者圈子中居于核心位置;他在东村一家茶室接待了利莫诺夫和塔妮娅,与他们长谈文学。
这次会面也暴露出品味和性情上的不合。利莫诺夫不喜欢茶室里刻意营造的氛围,也因那里不供应酒而恼火;塔妮娅和布罗茨基相处自如,则让谈话轻松了下来。这次会面让他们得以接触一个有影响力的文学人脉网络,却没有带来毫无隔阂的归属感。受邀进入利伯曼夫妇的圈子这一前景,让利莫诺夫重新考虑自己起初断然拒绝其财富和特权的冲动。他可以想象塔妮娅成为模特,自己成为成功作家,而曾经庇护他们的人也将失去左右他们前途的力量。
起初,这种向上攀升的想象似乎并非不切实际。利伯曼夫妇邀请这对年轻的俄罗斯人参加奢华派对,安迪·沃霍尔、苏珊·桑塔格、杜鲁门·卡波特以及不同政治阵营的政客都出席了派对。塔季扬娜把塔妮娅介绍给理查德·阿维顿,后者给了她自己的名片;她还把塔妮娅介绍给萨尔瓦多·达利,达利称赞她的容貌,并谈到为她画像,可能还会让格蕾丝·琼斯参与。周末前往利伯曼夫妇在康涅狄格州的庄园时,两人受到的待遇几乎像家里的孩子。然而,利莫诺夫认为庄园的舒适可能会成为文学的敌人——在他看来,有趣的写作来自逆境、贫困和战争,而非平静的环境。他把这种看法藏在心里,因为他意识到,作为讨人喜欢的年轻俄罗斯客人,他们不适合坦率批评主人或布罗茨基。
论战与欢迎的限度
利莫诺夫想象中的文学成功,并未通过他的小说或诗歌到来。他描写哈尔科夫混混和莫斯科地下生活的作品没有引起多少兴趣,于是他转向论战。安德烈·萨哈罗夫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时,利莫诺夫花了两天时间写文章,攻击异议人士声称代表苏联人民的说法。他主张,异议人士只代表自己;而萨哈罗夫代表的则是高层科学界;他们一旦掌权,情况可能比现有官僚体制更糟;苏联虽然灰暗乏味,却并非批评者所说的那种集中营。他还坚持认为,西方也好不到哪里去;流亡者发现美国并不需要他们时,会感到残酷的失望。
这篇题为《幻灭》的文章,也写出了利莫诺夫日益加深的恐惧。在《新俄罗斯词报》工作了六个月,并在上流名流圈里零星露面之后,他抵达时的兴奋感已经消退。《纽约时报》和其他声望卓著的报纸甚至没有确认收到这篇文章。两个多月后,它最终刊登在一本名不见经传的杂志上,批评对象中的知识分子对此毫无察觉。它的影响范围较窄,却确实存在——文章扰乱了俄罗斯流亡者社群,也打破了利莫诺夫供职报纸的自满。因此,他的批评来自他所谴责的社会内部一个岌岌可危的位置——他既没有足够的地位引起这个社会的注意,也无法置身事外,不在自己笔下那个遭遗弃的流亡者身上认出自己。
福利、工作与住所
利莫诺夫生活的物质条件让这种岌岌可危显而易见。夏天,他在温斯洛酒店十六楼房间那座狭小的阳台上晒太阳,从锅里吃卷心菜汤。这种便宜耐放的饭食够吃三天,而且不需要冰箱。他每两周领取一次福利金,每两个月与一名个案专员见面。他声称自己正在努力找工作,夸大英语能力差这一点作为借口,尽管他实际上并没有找工作。他偶尔帮列尼亚·科索戈尔搬东西,能挣到一点额外收入;顾客是搬家的俄罗斯犹太人,他们要搬运箱子,里面有用深绿色苏联装帧本装订的契诃夫和托尔斯泰作品。
福利办公室还为他支付英语课程的费用,利莫诺夫和来自黑人、亚洲及拉丁裔社群的女性一起上课。她们互相展示家人的照片,有时也分享各自国家的食物。他告诉她们,在苏联,教育和医疗都是免费的;她们的惊讶使“他为什么离开”这个问题变成一把令人不安的尺子,衡量政治理想与他目前处境之间的距离。这一幕把他置于其他接受公共救济的人群之中,尽管他仍以挑衅的姿态蔑视美国纳税人,并拒绝采取那些通常期待有意融入者去做的实际步骤。
分离与孤立
利莫诺夫在萨顿广场的避身之处,部分取决于他与珍妮的关系。珍妮照料他度过两周病期之后,两人一同和她的兄弟及两位朋友前往加利福尼亚州,关系随之发生变化。利莫诺夫不喜欢这些同伴,也不喜欢他认为他们所代表的社交方式;闷闷不乐、受人照料了三天之后,他独自返回。珍妮没有试图阻止他。后来,珍妮告诉他自己怀孕了,打算搬去加利福尼亚州,嫁给另一个男人,并生下他的孩子;她解释说,她和利莫诺夫是亲密朋友,而不是恋人。他装作理解,但这次分离令他深受打击,因为他一直以为她爱他,会继续成为他的避身之所,尽管他原本并未期待自己也会爱上她。
利莫诺夫仍可去萨顿广场喝咖啡,但已不能住在那里。于是,他接受了史蒂文·格雷一位朋友的提议,到长岛一栋乡间住宅做临时工。两个月里,他用铲子和泥刀挖土,每小时挣四美元。房主只在秋季的周末过来;工作日里,房子空无一人,没有暖气,也没有家具。他睡在一张泡沫床垫上,床垫下面垫着防水布,以免受潮地板的湿气侵袭;他用电炉加热即食汤,身上套了好几件毛衣仍然暖和不起来。偶尔碰上晴天,他会在海滩吓唬海鸥,或到村里的酒吧喝啤酒,然后冒雨走回去。躺在睡袋里时,他想象珍妮和她选中的那个男人在一起。
孤立几乎变得彻底。好几个星期里,除了在酒吧和超市的简短交谈,利莫诺夫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把这栋房子的电话号码留给了少数仍视为亲近的人,包括根纳季·斯马科夫、列尼亚·科索戈尔和珍妮,但电话始终没有响起。后来,他的经纪人打来电话,告知麦克米伦出版社拒绝了他的手稿,理由是作品太具攻击性。全书以一段愤怒的谴责收尾,出版社不接受这种语气。经纪人说他会再找一家出版社,却匆匆结束了谈话。利莫诺夫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一袋水泥上,窗外下着雨。
纵观这些经历,美国既不只是解放之地,也不只是利莫诺夫所预言的幻灭。可以自由进入的书店、准确的地图、宽松的性风气以及精英文化圈,为他提供了在离开的社会中无法获得的经历;福利制度则为他提供了钱和语言课程。但获得接触的机会并不等于得到接纳,壮观景象也不等于安全感。叙事从两人在曼哈顿兴高采烈地漫步,转向利莫诺夫独自在长岛的房间,让这个国家的承诺与他遭受的社会遗弃成为同一段美国经历的组成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