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波伦
改变你的心智:迷幻药与意识新科学迈克尔·波伦同时承担着两种角色——他是一名记者,编织出一部涵盖广泛的迷幻研究与历史叙述;他也是一位以第一人称讲述的参与者,用自己的体验检验书中论述是否经得起亲身经历的考验。他的叙述并未将意识状态的改变描绘成简单的治愈方法或永久的转变。相反,他展现的是一条更为曲折的道路——这些体验能够短暂松动熟悉的习惯,作为反思的材料长久留在记忆中,但随着日常生活重新占据主导,它们仍会逐渐淡去。因此,他的视角既有个人色彩,也有所保留;他关注这些状态带来的可能性,却不把它们当作无需解释或对所有人都安全的体验。
身份与叙事位置
波伦的第一人称叙述为全书提供了体验层面的核心。他描述自己经历了什么,也考察诠释如何影响体验的意义。在这部作品中,参与体验的人与观察体验的作者紧密相连——旅程提供了素材,叙述者则在事后重新审视这些体验,比较感受,并追问从中能够、又不能得出什么结论。这种双重位置让他得以讲述体验的冲击力,同时不把自己的反应当作人人都会有相同反应的证明。
他的职业背景使这项个人探索与其公共写作生涯并置呈现。波伦被介绍为此前七本书的作者,其中包括《烹饪》《饮食规则》《为食物辩护》《杂食者的两难》和《欲望的植物学》,这些作品均被描述为《纽约时报》畅销书。他长期为《纽约时报杂志》撰稿,也在哈佛大学和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写作,并担任约翰·S·奈特与詹姆斯·L·奈特新闻学讲席教授。2010年,《时代》杂志将他列入全球最具影响力的一百人。由此可见,这本书融合了新闻报道、自传与反思,出自一位公开发表的作品横跨新闻、教学及迷幻药以外多个主题的作者之手。
引导、安全与可及性
波伦的叙述并未将扩大体验机会等同于不受限制地合法化。他希望有朝一日,除患者之外的人也能获得类似体验,但他将这一愿望与“迷幻物质应当直接合法化”这一主张区别开来。他曾独自、没有引导者地出于娱乐目的使用裸盖菇素,体验是积极的;他也承认,这种安排或许适合某些人。但他同样认识到,一场体验可能变得极其艰难;若在这种时刻独自一人,体验者可能得不到所需的支持。
对波伦而言,在远离日常生活的安全场所,与一位有经验的引导者一对一合作,是最适合他个人探索的安排。他也认识到团体形式的存在——死藤水和佩奥特仙人掌通常由多人共同使用,由一位领头者——有时是萨满,但不一定是——帮助参与者应对并诠释体验。无论采用哪种安排,关键都在于有一位经验足够丰富的人,能够帮助承接可能令人不堪重负的体验。引导者不仅让波伦感到足够安全,得以放手投入体验;事后也帮助他理解体验,并意识到它或许值得诠释。
这一点涉及的不只是个人问题,也是社会问题。一场强烈的体验可能被斥为不过是药物作用,尤其当体验者身边的人没有任何框架,能够认真看待其意义时。因此,波伦对引导者和事后诠释的关注,也使周围的人际关系成为体验意义的一部分。旅程或许发生在一个人的心智中,但安全进入体验并在事后加以反思所需的条件,并非纯属私人之事。
意识状态的改变与日常生活
波伦对意识变化最具体的描述,并非来自一次药物体验,而是来自一个在弗里茨山顶度过的下午。弗里茨教他通过快速呼吸和有节奏的击鼓进入恍惚状态。这种方法使一个抽象命题——日常清醒意识只是多种可能意识形态中的一种——在波伦看来仿佛成了亲身体验,而不再只是理论。他的叙述由关于心智潜藏能力的观念,转向个人的体认——这些能力并非只是隐喻。
不过,他谨慎地避免声称自己达到了持久的自我超越状态。他说自己只是尝到了这种状态。每次迷幻体验之后,他都注意到情感状态在数周内有所改变——更能专注当下,不再那么挂念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绪也更容易涌现。有时,只需一点触动,便会落泪或微笑。死亡、时间与无限等念头,与其说带来焦虑,不如说引发惊奇;同情、怜悯或惊叹也会突然涌上心头。这些变化对他而言意义重大,却并不持久。大约一个月后,熟悉的心智习惯大多又回来了。
波伦将这种回归与习惯和社会期待联系起来。心智中根深蒂固的模式有着强大的牵引力,而他人的期待也会悄然强化熟悉的存在方式。因此,这段叙述拒绝简单的前后对照——一场旅程能够揭示另一种注意方式,却无法让这种方式永久延续。它的意义部分在于,使他得以看清平常的意识状态与随后的短暂变化之间的差别。
作为路标的意象
波伦认为,迷幻旅程即便发生在心智之中,也是真实的体验。在他的叙述中,这些体验能够成为人生的路标——可供日后重访和诠释,也能引出关于自我与世界的进一步问题。它们的意义既非不言自明,也未曾完全确定。他不断回想旅程中的意象,感到其中蕴含着值得理解的东西,同时承认自己无法说清这种意义从何而来。
他特别提到的意象各不相同,却在他的思索中反复出现——一座钢铁高塔悬在自我构成的风景之上;在玛丽的镜子里,祖父的头骨回望着他;父母出现在巍峨的树木之中,那些树已被掏空,仿佛风暴一来就会倒下;以及马友友大提琴幽暗的琴身深处,与巴赫对死亡的拥抱相联系。波伦没有把这些场景归结为一套固定的象征密码。按照他的说法,它们的重要性在于始终能够引人诠释。这些意象在旅程结束后仍然留存,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问题。
死藤水之圈
波伦将自己最后一次迷幻旅程描述为一次死藤水体验,当时他加入了一个由女性组成的团体,她们每隔三四个月聚会一次。引导她们的是一位八十多岁的女性,她曾师从利奥·泽夫;她又曾指导玛丽,而玛丽曾引导波伦进行裸盖菇素体验。这一传承使团体体验与他叙述中此前的一对一引导相连,同时也改变了体验场景——波伦与大约十二名其他体验者一同参与,彼此全都陌生。
仪式在远离丛林的一间瑜伽馆举行,但其中的种种做法营造出鲜明的仪式氛围。死藤水被描述为用亚马逊盆地的两种植物——一种藤本植物和一种叶类植物——熬制而成的茶。聚会中有传统的伊卡洛斯祈歌,以及献给祖母或植物老师的祷告和祈请;还有铃铛、摇铃、沙卡帕,以及向参与者吹送香气与烟雾。波伦认为,这些元素增添了神秘感,也让人暂时搁置怀疑;尽管周围环境显然并非丛林。
参加仪式之前的过程并不轻松。和此前几次旅程一样,波伦前一晚辗转难眠。他形容自己的自我意识为了抵御完整性受到威胁,不断生出疑虑和设想中的灾难——担心心脏出问题,担心自己会生病或失去控制,也担心童年创伤会在一群陌生人面前浮现。抵达时,他已紧张不安,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就这段经历的叙述而言,故事止于仪式即将开始之际,并未说明之后发生了什么。这一停顿保留了波伦描写中的一个重要特点——参与体验并不会消除忧惧;即使有引导者和仪式相伴,作出决定也并非毫不费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