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S·杜鲁门与乔治·C·马歇尔商议对日作战方案

杜鲁门

哈里·S·杜鲁门与乔治·C·马歇尔建立起一种伙伴关系,其基础是杜鲁门对马歇尔判断力与品格的尊重,以及马歇尔愿意在一位并非总能让他认同其决策的总统手下任职。他们的关系并非仅仅是总统与高级军官之间的关系,而是在战争规划、外交和指挥事务中形成了工作联盟,同时一再检验军事建议与文职权威之间的界限。杜鲁门依靠马歇尔,有时迫切地需要他的协助;反过来,马歇尔也会考虑自己的声望与选择可能对杜鲁门及其政府造成什么影响。

战时判断与文职权威

这段关系形成于一场军事需求可能凌驾于国家政策之上的战争之中。1942年,杜鲁门支持唐纳德·M·尼尔森的同时,也在捍卫一项后来始终是他与高级军官打交道时核心原则的主张——战争行动应由文职人员掌控。仅当年头六个月,军事合同就为经济增加了4000亿美元,杜鲁门担心将领和海军上将会对工业和农业产生过大影响。那年秋天,他在《时代进行曲》广播节目中称,文职控制是当时最重要的问题,并警告说,这一问题可能影响国家战后的政治与经济结构。他的区分十分明确——将领和海军上将负责打仗,并确定为此所需的条件,而不是决定国家更广泛的发展方向。

这一原则并未使杜鲁门轻视军事专业知识。在讨论对日作战时,马歇尔介绍了入侵计划及其人员代价方面的重大不确定性。他描述了一个分为两个阶段的行动,第一阶段于11月开始,入侵距冲绳约350英里的九州。他预计,最初30天的伤亡将与吕宋岛战役相当,约为3.1万人;他认为这项行动虽然艰难,却是唯一可行的方案。五角大楼的一项范围更广的估算涵盖九州南北两部以及对日本本土的入侵,得出的伤亡人数为22万人。马歇尔的幕僚在6月4日的一份备忘录中列出另一种可能的估算——避免入侵或许能挽救50万至100万人的生命。这些数字只是估算,并非定论,但它们显示了杜鲁门及其顾问面临的抉择规模。

马歇尔支持使用原子弹,源于他同样预期入侵将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冲绳及太平洋其他岛屿的战斗强化了这样一种预期——日军会抵抗而非投降;东京遭到轰炸,一夜之间有10万人丧生,但据马歇尔所知,日本军民士气并未出现明显变化。他认为,震撼性打击或许能迫使日本采取行动,同时也预期日本即使遭受原子弹攻击仍可能继续抵抗。在马歇尔看来,原子弹可以降低入侵的代价,但他并未认定它会使入侵变得毫无必要。杜鲁门批准了提交给他的入侵计划,但是否使用新武器仍是由他单独负责的另一项决定。

建议与总统责任之间的区别十分明确。亨利·L·史汀生强调,负责提供原子弹建议的委员会只能提出建议;决定权完全属于总统。马歇尔后来回忆,在波茨坦,与会高级顾问一致认为应当使用原子弹,而入侵可能造成的生命损失是讨论的核心。杜鲁门写道,马歇尔估计,入侵东京平原和日本其他地区至少会造成25万名美国人伤亡。他还回忆说,自己经过仔细思考后得出了结论,并且并不喜欢这种武器。其他可能的途径,包括封锁、继续实施燃烧弹轰炸,或改变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条件,虽然都可以设想,但没有证据表明杜鲁门身边有人劝他不要使用原子弹。因此,这种伙伴关系是将马歇尔的军事估算与杜鲁门对最终选择的专属责任结合起来,而不是把两种职责混为一谈。

一位受信任的顾问重返政府

杜鲁门对马歇尔的敬重既体现在政策上,也体现在仪式中。11月,杜鲁门在五角大楼庭院向马歇尔颁授杰出服役勋章,这是马歇尔在战争期间唯一获得的美国军事勋章。只要仍有美国军人在海外牺牲,马歇尔就一再谢绝荣誉,认为此时接受荣誉并不合适。杜鲁门称,马歇尔对赢得战争的帮助超过其他任何人,并称他是两位总统的力量源泉。他后来表示,没有任何勋章足以表彰马歇尔。这番赞扬不只是对一位成功指挥官的敬意——杜鲁门认为,马歇尔的服务与克制体现了值得信任的品格。

即使马歇尔退休,这份信任仍然存在。当杜鲁门政府因帕特里克·J·赫尔利而遭受批评时,农业部长克林顿·安德森提议任命马歇尔为驻华特使,此举也能转移公众的注意力。杜鲁门并不愿意提出这一请求。马歇尔退休才六天,杜鲁门便打电话到他位于弗吉尼亚州利斯堡的家中。马歇尔的妻子走进房间时,他匆匆挂断电话,因为他想亲自向妻子解释消息,不愿让她无意中听到。这一请求既体现了杜鲁门随时愿意再次请马歇尔出山,也显示出杜鲁门对这位刚退休的将军重返公职一事所怀有的私人关照。

1947年1月,詹姆斯·F·伯恩斯辞去国务卿职务后,杜鲁门宣布任命马歇尔接任。马歇尔当时已在从中国返回的途中。他于1月21日在白宫宣誓就职。杜鲁门赞扬他愿意承担自己所说的重担;马歇尔则回答说,他会尽力而为。对杜鲁门来说,这项任命让他最信任的顾问进入外交政策决策的核心。他看重马歇尔善于倾听——马歇尔不会用长篇大论压过讨论,而是耐心聆听,随后简明扼要地提出直指问题核心的判断。杜鲁门尤其珍视他的责任感、无私与诚实,并相信,一个始终如此坦诚的人,是总统必须留在身边的。

杜鲁门对马歇尔的敬仰并未伴随嫉妒,也没有让他担心自己会被比下去。他知道马歇尔声望极高,也知道有些人可能认为这位将军比总统本人更像总统。但杜鲁门并未将马歇尔的声望视为对自己权威的竞争。他觉得自己有幸得到马歇尔的友谊与支持,并从两人继续共事中获得慰藉。这段关系因此将一位有力的顾问与一位自信的总统结合起来——总统乐于听取独立判断,同时不放弃自己的责任。

外交与安全危机中的伙伴关系

政府应对战后欧洲危机时,马歇尔的意见至关重要。1947年初,他警告国会领袖,苏联的支配可能扩展到整个欧洲、中东和亚洲,而当时的选择是积极行动,或坐视局势恶化、默认失去阵地。这番警告帮助杜鲁门政府与国会认识到事态的紧迫性。马歇尔的参与既为杜鲁门提供了一位受尊敬的意见领袖,也提供了一位经验丰富、能为采取行动的主张增添分量的伙伴。

柏林危机展现了他们如何在压力下合作。杜鲁门决定,在通过外交手段寻求解决办法之前,美军将继续留在柏林。他明白,这一决定可能导致与苏联开战,但也认为西欧的未来以及盟军占领区250万居民的福祉都岌岌可危。7月19日,马歇尔和詹姆斯·福里斯特尔与他会面时,杜鲁门重申了自己的决定。他还决定扩大空运规模,尽管空军参谋长霍伊特·范登堡警告说,这么做可能危险地削弱美国在其他地区的空中力量。更多C-54运输机将被派往柏林,卢修斯·D·克莱将军下令再建一座柏林机场;3万名柏林居民帮助清理瓦砾并平整跑道。面对这场危机,杜鲁门必须权衡军事风险与放弃这座城市所带来的政治和人道后果,而马歇尔是他的关键顾问。

他们的关系也容得下尖锐分歧打断总统的一项行动。10月3日,杜鲁门请首席大法官弗雷德·M·文森执行一项任务,却没有事先通知当时正在巴黎设法解决柏林危机的马歇尔。随后,杜鲁门从地图室通过电传打字机向马歇尔发去消息。马歇尔强烈反对这项计划,杜鲁门随即取消了计划。马歇尔10月9日从巴黎返回时健康状况不佳,据说他回国是为了辞职。然而,两人的关系仍然很好;马歇尔甚至为没有让杜鲁门及时了解谈判情况而道歉。这一事件表明,马歇尔可以直接反对总统,而杜鲁门也可以改变方向,双方的分歧并未因此演变为决裂。

朝鲜战争爆发后,马歇尔再次成为讨论军事行动限度的核心人物。1950年,杜鲁门再次求助于他,请他出任国防部长。马歇尔提醒杜鲁门,他的任命可能影响杜鲁门及其政府的声誉,因为仍有人指责他应为蒋介石政府在中国失去政权负责。马歇尔说,他想帮忙,而不是损害总统。杜鲁门深受感动,并把这份顾虑告诉了贝丝·杜鲁门。他要求路易斯·A·约翰逊辞职,并指示约翰逊推荐马歇尔接任。此次任命不只是马歇尔重返公职;这也是他在同意任职的同时,顾虑此举可能给杜鲁门带来政治代价的又一例证。

关于朝鲜问题,马歇尔主张美国的介入应继续属于联合国行动的一部分,并认为美国必须避免被拖入更大规模的冲突。在他看来,目标是寻找体面退出的途径,避免与中国开战,并利用政治、经济和心理手段限制冲突规模。杜鲁门坚持控制战争范围,后来成为与其总统任期联系在一起的成就之一。两人对冲突升级的共同担忧并未消除战时指挥关系中的紧张,却使军事建议与总统防止战争演变为核灾难的决心保持一致。

麦克阿瑟、指挥权与克制

杜鲁门与道格拉斯·麦克阿瑟的冲突,使杜鲁门和马歇尔共同维护的文职权威格外清晰。起初,杜鲁门对这位将军表现出相当大的耐心。1951年1月,他给麦克阿瑟发去一封长信,称赞他的领导能力,同时强调朝鲜战事的重要性以及谨慎行事的必要。即使麦克阿瑟违反限制公开发表外交政策声明的指令,杜鲁门也没有立即解除他的职务。他口授了一封措辞克制的训诫信,提醒麦克阿瑟,官方声明必须先交由华盛顿核准。

杜鲁门是在与受信任的顾问协商后,才决定解除麦克阿瑟的职务。4月6日,杜鲁门会见了马歇尔、奥马尔·N·布拉德利、迪安·艾奇逊和阿弗雷尔·哈里曼。他征询他们的意见,但起初没有透露自己的看法。马歇尔主张谨慎;艾奇逊也认为,采取行动的方式与行动本身同样重要。艾奇逊认为,必须解除麦克阿瑟的各项指挥职务,并将他调离远东,但也警告说,总统需要听取并获得文职与军事顾问审慎的意见和支持。4月9日,同一批人在布莱尔府邸再次会面;此前,参谋长联席会议已一致认定,应基于军事理由解除麦克阿瑟的职务。马歇尔等人表示赞同。每个人都发言后,杜鲁门才表示自己也认同这一结论,并指示布拉德利准备必要文件。

尽管马歇尔个人尊重麦克阿瑟这位陆军同僚,他随后仍公开为这一决定辩护。他称这一时刻令人痛心,也称这一决定不可避免。总统作出决定的依据并非私人敌意,而是麦克阿瑟反对总统政策并挑战总统权威。在随后举行的国会听证会上,马歇尔、布拉德利和参谋长联席会议成员解释说,别无其他选择。他们的支持至关重要,因为杜鲁门必须在公众仰慕麦克阿瑟、普遍对战争不满的情况下为一项影响重大的决定辩护。马歇尔的参与将专业军事判断与一项宪政原则联系起来——战地指挥官仍须服从文职领导。

他们的关系也经受住了随之而来的政治攻击。1951年,约瑟夫·麦卡锡在参议院发表长篇谴责马歇尔的演说,将中国政策和朝鲜战略归咎于他,并指控马歇尔与艾奇逊卷入庞大的共产主义阴谋。几乎所有参议员都在演说结束前离开了议场。麦卡锡继续提出指控,却未能揭露政府中的任何一名共产党员;马歇尔则拒绝回应,他认为自己竟要证明自己不是叛徒,实在不值得费心。麦卡锡的攻击是否影响了马歇尔最终退休,目前尚不确定。尽管如此,杜鲁门仍在9月极不情愿地宣布,马歇尔将最后一次离开国防部。他称赞马歇尔卓越而爱国的服务,为其职业生涯作结。

友谊、失去与遗产

对杜鲁门而言,马歇尔离任是许多受信任的公职人物相继退场的一部分。阿瑟·范登堡于当年春天去世,海军上将福里斯特·谢尔曼则于8月去世。在接连发生的危机中,马歇尔一直是杜鲁门坚实的支柱,为他提供判断、沉稳与慰藉。杜鲁门对马歇尔的赞誉并不限于官方场合。他称马歇尔是那个时代的伟大人物,也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在他认识的公职人物中,马歇尔最受他看重。反过来,马歇尔担心接受国防部长职位是否会损害杜鲁门的声望,这也展现出一种非同寻常的相互忠诚——他不仅把自己的权威借给政府,也在考虑这份服务可能给总统带来的代价。

1959年10月马歇尔去世,使这段关系的私人层面更加鲜明。那时,杜鲁门已经失去了几位亲密朋友和前同僚,包括弗雷德·M·文森、埃迪·雅各布森、阿尔本·W·巴克利和威廉·D·莱希。听说马歇尔病危时,杜鲁门提出乘飞机去看望他,但马歇尔的妻子告诉他不必前来,因为马歇尔已经认不出他了。杜鲁门后来写道,他与马歇尔的妻子在大半通电话中都在哭泣。在弗吉尼亚州迈尔堡小教堂举行的简短圣公会葬礼上,杜鲁门与德怀特·D·艾森豪威尔并肩坐在前排长椅上;共同的悲痛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两位前总统之间的紧张关系。

回顾这段关系,杜鲁门对马歇尔的倚重属于一种更广泛的模式——他身边聚集着有能力的顾问,并在他们支持自己的同时支持他们。在这个群体中,马歇尔尤为特殊,因为杜鲁门对他的敬仰兼有政治上的信任与深厚的个人敬重。他们的伙伴关系并未让每项决定都变得轻松,也没有卸下总统必须判断的重担。它帮助杜鲁门借助军事专业知识,同时维护文职责任;在估算充满不确定性时采取行动;并坚持认为,即使是备受尊崇的指挥官,也仍须对总统权威负责。这份情谊超越了公职与政策;直到杜鲁门为失去一位以服务助力两届总统任期的朋友而悲痛时,才告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