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布里埃尔·康罗伊

都柏林人

加布里埃尔·康罗伊是故事《死者》的核心意识;透过他,故事的最后一部分将都柏林一场节庆聚会转变为对爱情、自尊与死亡的令人不安的审视。在莫肯姐妹的年度舞会上,他与格蕾塔迟到入场,已因自己的社交表现而感到不自在;到了夜晚将尽时,格蕾塔对迈克尔·福里的回忆动摇了加布里埃尔对自己在她生命中所占位置的信心。在结尾的雪景中,他想象生者与死者同在一场飘落的雪里,逐渐不再执着于自我,转而形成更广阔、较少占有欲的眼光。

身份与登场

加布里埃尔是格蕾塔的丈夫,也是莫肯姐妹的外甥;她们举办的年度舞会构成了故事的社交场景。十点过后很久,家里人仍在等他和妻子到来。莉莉开门时转告他,凯特小姐和朱莉娅小姐原以为他不会来了。加布里埃尔轻松地回应,说她们忘了他妻子穿衣打扮要花多长时间;这句玩笑表明,他熟悉聚会的种种社交礼节,同时也让他的迟到成了众人谈论的话题。

他的登场伴随着雪——莉莉领格蕾塔上楼时,他站在门垫上刮掉套鞋上的雪。这个日常细节让他处在门外的寒冬与屋内热闹明亮的世界之间。他以一名宾客的身份到来,众人期待他为晚会助兴,但他并未完全适应这一角色。舞会将显露出,他的自信有多大程度取决于能否准确揣摩听众,并得到自己所期望的接纳。

社交自信及其瓦解

在客厅外,加布里埃尔等一支华尔兹舞曲结束,听着裙摆擦过门边、屋内脚步拖沓的声音。莉莉突然以愤懑口吻顶撞他,令他心神不宁。他整理袖口和领带,试图恢复镇定,接着查看自己为致辞拟好的提纲。即便这短暂的停顿,也成了对他将如何呈现在别人面前的一番审视——他担心听众听不懂罗伯特·布朗宁,于是考虑改选莎士比亚或《爱尔兰民歌集》中的诗句。

他的盘算转为自责。男宾们的鞋跟咔哒作响,鞋底拖着地面,使他认定听众的文化修养与自己不同;他担心引用文学作品会显得自己在炫耀高人一等的学识。他想象自己会像刚才面对莉莉时那样,在众人面前出丑;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甚至还没开口,就认定整篇致辞都是错误。因而,加布里埃尔的镇定并非单纯的自信,而是依赖于对社会差异的判断,以及他控制别人如何理解自己言辞的能力;在公开发言尚未开始之前,莉莉的反应已经动摇了这种掌控。

后来,晚宴结束、宾客安顿下来时,加布里埃尔起身致辞。周围景象短暂地向他展现出开阔、近乎戏剧化的视野——钢琴奏起华尔兹,亮灯的窗户朝向码头,远处公园里的树木和惠灵顿纪念碑都覆着雪。在这片冬日景色映衬下,他以正式的称呼“女士们,先生们”开场,把向众人讲话说成一件令人愉快的差事,同时谦称自己的才能或许不足以胜任。致辞再次让他进入公共角色,但围绕他言辞的私下疑虑已使这一角色根基不稳。

格蕾塔、迈克尔·福里与视角的逆转

格蕾塔向他讲述迈克尔·福里之后,加布里埃尔最初的反应仍带着讽刺意味——他问那年轻人做什么工作,格蕾塔回答说他在煤气厂工作。加布里埃尔的讽刺没有奏效,而那已故少年的形象介入两人之间,他因此感到受辱。他原本满心都是他与格蕾塔共同生活的秘密回忆、温情、喜悦与欲望;此刻他意识到,格蕾塔一直在拿他与另一个人相比。他曾视为两人共同拥有的过去,骤然显露出一段不属于他的情感经历。

这种逆转刺痛了加布里埃尔的自我形象。他看见自己像个荒唐人物,为姑妈们跑腿,是个神经紧张、心地善良却多愁善感的人,也是个私下里把听众评为粗俗之人的演说者。他曾理想化的欲望,此刻在他看来竟显得滑稽。他转过身背对灯光,不让格蕾塔看见自己额头上因羞愧而发烫。这一动作让新的认知变得切实可感——他无法立即迎上她的目光,公共演说者的自信也在房间的私密空间里化为难堪。

加布里埃尔试图维持冷淡、盘问似的语气,但当他问格蕾塔是否爱过迈克尔时,声音变得谦卑而漠然。这种变化还不能算是化解了问题;它显出他先前姿态的瓦解。格蕾塔的记忆揭示了她过去的一面,而加布里埃尔自己的回忆与设想一直将它排除在外。这一相遇迫使他认识到,她的情感生活超出了他的了解;他对自我的认识也一直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把自己的感受当成衡量爱情的标准。

逝者与雪

躺在格蕾塔身旁时,加布里埃尔想到人们正在化为幽影,并将炽烈的死亡与年老时缓慢的衰退相对照。他想起情人眼睛的形象——多年来,这形象一直留在格蕾塔心中;迈克尔曾告诉她,他不想活下去。那并非加布里埃尔自己的回忆,而是他从格蕾塔的讲述中获得的理解。他的反应将温情与新近承认的距离感交织在一起——他从未对女人有过那样的感受,却知道那种感受必定就是爱情。

他眼中涌出泪水。在昏暗的光线中,他想象一名年轻人站在滴水的树下,附近还有其他身影;他的意识逐渐接近死者的领域,能够感知那里存在着什么,却无法理解。随着死者曾经创造并生活于其中的坚实世界仿佛消散,他自己的身份也似乎逐渐融入一个灰蒙蒙、不可捉摸的世界。这一转变远不只是对一场爱情比较的遗憾。加布里埃尔原本认为当下稳定而自足,如今却逐渐意识到,生者的世界与已经结束的生命,以及超出他掌控、仍然留存的记忆,密不可分。

窗边传来几声轻轻的敲击,将他的注意力引向外面——雪又开始下了。雪花斜斜飘过灯光,加布里埃尔想到自己必须踏上的西行之旅。雪越过中部平原的黑暗、无树的丘陵、艾伦沼泽和香农河;也落在迈克尔·福里长眠的墓园里,厚厚地覆盖歪斜的十字架、墓碑、墓园大门的尖栏和荒芜的荆棘。从格蕾塔身旁的房间里,加布里埃尔的思绪横越整座岛屿,最终停在那位死者的墓前;正是他的记忆改变了这一夜。

叙事作用与意义

加布里埃尔从社交上的盘算转向自我怀疑,继而获得更开阔的体认,这一过程推动故事发生决定性的尺度变化。起初,他满心想着该引用什么、该用什么语气,以及听众会如何评判他。莉莉的责备揭露了他社交机敏的局限;格蕾塔的讲述继而揭露了他对妻子内心了解的局限。每一次冲击都使他的自我形象愈发不稳,直到他不再在意自己看起来如何,转而关注自身之外的生命与死亡。

雪将这些变化汇聚成一个意象,却并未抹去它们之间的差异。它覆盖都柏林与西部的景色,覆盖生者熙攘的世界,也覆盖迈克尔·福里孤寂的墓园。加布里埃尔并未消除自己与格蕾塔之间的隔阂,也没有声称理解死者。相反,他意识到自身身份之外还有别样的存在;最后飘落的雪,将他的个人觉醒与生死相连的共同处境联系起来。这个曾担心自己的言辞无法打动满屋宾客的人,最终归于内心的沉静,而这沉静跨越了爱尔兰。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