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钱德勒

都柏林人

小钱德勒是一名安静、文雅的职员,与老友伊格内修斯·加拉赫重逢,短暂地让他惯常的忧郁转变为对文学成就和逃离现实的憧憬。然而,他想象中的未来——伦敦、诗歌、声名——终究被家庭生活的责任和烦恼压缩;他对年幼儿子的怒火没有带来自由,反而以羞愧和懊悔告终。

身份与背景

小钱德勒身材略低于平均水平,体格纤弱,有一双白皙的小手,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文雅。他细心打理自己浅色如丝的头发和小胡子,使用淡雅的香水,并把指甲修剪得一尘不染;这些都让他的纤弱成为显而易见的性格特征。他微笑时,洁白的小牙齿显得近乎稚气,进一步强化了这样一种印象——他精心修饰的外表之下,藏着缺乏自信的一面。

他在国王客栈的办公桌前工作,乏味的书写时常打断他望向花园的习惯。深秋的阳光落在护士、老人、孩子和过路人身上,引发他对人生的思索;这些思绪总是令他感到悲伤。他认为抗拒命运徒劳无益;在他看来,忧郁与其说是一时的心情,不如说是智慧沉淀后留下的恒久重担。

家中有几本他单身时买来的诗集。他常想从大厅旁的小房间书架上取下一本,读给妻子听,却总被羞怯阻止。书一直没有读过,而在心中默念诗句,给他带来些许慰藉。他私下珍视的诗歌,与他想象中将来发表的诗作形成对照,既展现了他的渴望,也揭示了阻止他将渴望付诸行动的拘谨。

重逢与远方的希望

重逢八年前,小钱德勒曾在北墙送别加拉赫,祝他一路顺风。加拉赫曾经衣衫褴褛、生活窘迫,如今却成了伦敦新闻界的显赫人物。他身上那股游历四方的气派、剪裁合体的粗花呢西装和自信的口音,让朋友一眼便看出他的成功。小钱德勒认为他颇有才华,也相信成功没有败坏他的善良本性;加拉赫的飞黄腾达既令他自豪,也让他嫉妒。

从午餐时间起,与加拉赫见面的念头便占据了小钱德勒的思绪。在办公室里,他一次次从工作中抬起头望向窗外,度量两人之间流逝的八年,想象朋友的生活与自己的生活有何不同。然而,无论花园景色多么鲜明,都无法留住他的注意力——即将到来的会面已成了一扇通往另一种生活的可能入口。

在科勒斯餐馆,加拉赫亲切随意地向他打招呼,叫他汤米,招待他喝一杯,并点了麦芽威士忌。加拉赫拿自己的头发变稀开玩笑,还讲述报纸工作的压力——必须找到可刊登的稿件,写出新东西,还得应付校样和印刷工。他很高兴能回来都柏林度假。他的自信和谈吐从容,使他看起来既适应已经离开的世界,也适应如今重返的城市。

这次相会让小钱德勒短暂分享了加拉赫那种四处闯荡、春风得意的生活,却也让两人之间的不平等更加鲜明。喝了三小杯威士忌,又抽了加拉赫递来的烈性雪茄后,平日滴酒不沾、身体纤弱的小钱德勒感到暖意上涌、兴奋不已,思绪也开始纷乱。他觉得自己的出身和教育胜过加拉赫,并相信只要有机会,自己就能成就比他眼中庸俗的新闻业更高的事业。然而,他认定阻碍自己的是胆怯。他把加拉赫的友善理解为施恩——仿佛这位成功的朋友正以俯视爱尔兰的姿态来迁就他——这暴露出他的钦佩多么容易转变为怨怼。

抱负与想象中的文学未来

走在路上时,小钱德勒感到自己比周围的人高人一等,并对他眼中乏味、不雅的卡佩尔街心生反感。他从加拉赫的成功中得出直截了当的结论——凡想成功的人都必须离开,因为在都柏林什么也做不成。他走过格拉坦桥,望向下游码头时,眼前的房屋在想象中变成了一群流浪汉,穿着肮脏的旧外套,挤在河边。这幅严酷的景象标志着一种转变——曾构成他日常世界的城市,如今在他眼中成了停滞不前的土地,他盼望从中离开。

他琢磨自己是否能写一首诗,表达心中涌起的念头,也思忖加拉赫能否把诗刊登在伦敦的报纸上。诗意灵光的念头,带上了初生希望的力量。他告诉自己,三十二岁还不算太老;他的性情或许正趋于成熟,还有许多情绪与印象等待表达。他想象中的诗歌声音忧郁,却并非全无信念、顺从与朴素的喜悦。他可以想象一本诗集传到一小群志趣相投者手中,即使自己永远无法打动大众。

这份抱负很快化为对评论界反响的想象。他仿佛听见英国评论家称赞诗句优雅、哀婉动人,并期待他们辨认出其中的凯尔特韵味。他考虑把母亲的姓氏加进自己的名字,好让名字显得更爱尔兰一些——托马斯·马隆·钱德勒,或者更简洁地写作T.马隆·钱德勒。这种幻想显示出他写作的愿望与尚未赢得的外界认可之间的距离——诗还没有写出来,他就已在预演评论,并为封面上的名字斟酌不休。

沉浸在遐想中,他走过了自家那条街,只得折返回去。走到科勒斯餐馆附近时,他先前的焦躁再度袭来;进门前,他在外面犹豫了一阵。店里明亮喧闹,红绿相间的酒杯一度让他眼花,他觉得众人都在看他。待视线清晰后,他发现并没有人特别留意他。这次小小的误判,也映照出他更普遍的倾向——他总是带着自我意识去体验寻常情境,仿佛每次走进一处地方,都会暴露在他人的评判之下。

婚姻、为人父与发怒

重返家庭生活后,他想象中的自由与自己和安妮共同承担的日常事务并置。为了省钱,夫妻俩没有雇佣仆人;安妮的妹妹莫妮卡每天早上帮忙一小时,晚上再帮一小时,但小钱德勒迟到家中喝茶时,她已经回去了。他也忘了带从比尤利咖啡馆买来的咖啡。安妮冷淡地回答,说她不喝茶也行,随后赶在街角店铺关门前出门,亲自去买茶叶和糖。

出门前,安妮把睡着的孩子放进小钱德勒怀里,警告他别吵醒孩子。在大厅旁的房间里,白瓷灯罩的台灯照亮了安妮的照片;照片装在一个皱褶状牛角框里。小钱德勒端详她紧抿的嘴唇,以及那件淡蓝色夏季衬衫——那是他买给她的。衬衫花了十先令十一便士,但购买过程令他紧张难堪——他等店里顾客散去,挑选时努力装得若无其事,忘了拿找零,被收银员叫住,又在离开时遮掩自己泛红的脸颊。他的回忆让温情与窘迫难分难舍;即便是一件出于爱意的礼物,他记起时也绕不开自己害怕显得笨拙的心情。

抱着孩子,小钱德勒想重新读诗,但婴儿的哭闹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认定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称自己是一辈子的囚徒。接着,他俯身朝孩子喊叫,要孩子住口。婴儿只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开始尖声大哭;小钱德勒急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试图安抚孩子,而哭声变得愈发急促。数到孩子连续抽泣七声后,他惊慌地把孩子紧紧抱在胸前,突然想到孩子可能会死。

安妮回来抱起孩子,紧紧搂着他,一边走动一边低声哄慰。小钱德勒退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羞得满脸通红,听着抽泣声渐渐减弱。他眼中涌出悔恨的泪水。这一幕既没有化解家庭的紧张,也没有实现他的文学抱负;它所揭示的是,当他把受困的感觉发泄到比自己更加脆弱的人身上时,这种感觉会造成怎样的伤害。

叙事作用与意义

小钱德勒的故事将抱负与瘫痪般的无力感之间的对照,转化为一连串具体情节。加拉赫从都柏林前往伦敦的经历,为小钱德勒树立了离乡成功的榜样;而书架上未曾读出的诗集和他想象中的诗集,则显出这一榜样对他的日常习惯几乎毫无改变。他的遐想短暂地为他描绘出一个未来,其中有文学笔名和好评,但这终究只是内心的表演,而非已经完成的行动。

从办公室外金色的花园转向大厅旁狭窄的房间,他的希望也随之收缩。起初,他把城市视为障碍,把伦敦看成实现抱负的道路;回到家中,忘买的咖啡、熟睡的婴儿和狭小房间的薄墙,让他的局限变得切身可感。他大声喝止也无法恢复自己渴望的寂静,而受惊的孩子再次哭起来,使他内心关于受困的幻想变成了会影响另一个人的举动。情节最终从愤怒转向恐惧,继而转向羞耻与落泪,勾勒出他的困境,却没有给予轻易的解决——他意识到自己造成了伤害,但故事并未表明这种认识已经转化为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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