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内修斯·加拉赫
都柏林人伊格内修斯·加拉赫是小钱德勒从前在都柏林结识的人。八年后,他以伦敦报界记者的身份归来,身上带着游历四方、事业有成者的显眼标志和老练自信。在科勒斯餐馆,他们重逢,加拉赫把这次相聚变成一场见多识广的表演——他谈巴黎的欢愉、欧洲大陆的恶习,以及为了钱财结婚的打算。他的成功令钱德勒心绪不宁;在钱德勒眼中,加拉赫既可能是逃离现状的榜样,也像是居高临下地提醒他自己生活受限。加拉赫最重要的意义就在于这种反差——他似乎已经出人头地,但他所颂扬的自由与自我炫耀、精于算计和拒绝长久承诺密不可分。
身份与背景
重逢八年前,小钱德勒曾在北墙送别加拉赫,并祝他一路顺风。那时,这位朋友看起来衣衫褴褛、穷困潦倒;如今,他已成为伦敦报界一位显眼的人物。钱德勒立刻从加拉赫游历归来的派头、剪裁合身的粗花呢西装和毫不怯场的口音中认出了变化。他也相信,加拉赫即使在从前境况更艰难时就已才华出众,并认为朋友理应取得如今的成功。因此,这次重逢起初既有真诚的钦佩,也有后来才显露的嫉妒。
故事并未把加拉赫的成功之路描绘得一帆风顺。钱德勒记得,人们说他生性放荡——他与一群浪荡之徒来往,纵情饮酒,还四处借钱。有人把他离开都柏林与一桩见不得人的金钱交易联系起来,不过钱德勒也承认,这只是关于事情经过的一种说法。这种不确定性很重要——加拉赫在伦敦的体面地位显而易见,而他逃离都柏林时的情形仍只是传闻,并非确凿事实。钱德勒接受的解释是,加拉赫凭着才干和胆量取得成功,而不是靠一段清白无瑕或众所周知的过往。
故事通过钱德勒专注而钦佩的视角描绘加拉赫,因此加拉赫的公众形象一开始便已经受到比较的影响。在科勒斯餐馆,加拉赫的外貌特征包括剃得很短的头发——他拿头发稀疏开玩笑时会露出头顶——苍白厚实的脸、石板蓝色的眼睛,以及鲜亮的橙色领带。他自嘲的举动并未让他的气势减弱多久,反而让他得以掌控自己给人的印象。他在酒吧里的从容、喝烈酒的习惯和抽雪茄的样子,都进一步衬托出他与钱德勒纤弱、克制的举止之间的差异。
重逢与表演
从午餐时分起,钱德勒就一直想着这次会面;他怀着既受吸引又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科勒斯餐馆。屋里的灯光和喧闹声一度让他感到迷乱;红色和绿色的玻璃仿佛让酒吧里挤满了盯着他看的人。视线清晰后,他看见加拉赫靠着柜台,双脚分开站着。加拉赫立刻主导了这次相聚,亲热地招呼钱德勒,挑选威士忌,还点了两杯酒。他爽快殷勤,令重逢在他看来毫不费力;而钱德勒光是走进来,就已经克服了一番犹豫。
加拉赫把报界工作的压力描述成一种匆忙奔波的生活——寻找新闻素材,还得不断写出新东西。他说自己很高兴回到爱尔兰度假,登陆都柏林后感觉好多了。他的说法让伦敦职位表面上的光鲜复杂起来——成功给了他行动的自由和地位,但他把工作本身说得很累人。尽管如此,这种反差在钱德勒眼中依旧鲜明;他一整天都在国王客栈做令人厌烦的写作,同时想象着加拉赫更为广阔的世界。
加拉赫拿钱德勒的严肃劲儿开玩笑,回忆钱德勒以前会在星期日早晨训斥他,那时他常因宿醉而头痛。他劝钱德勒多出去闯荡,还问他是否哪怕只为旅行去过什么地方。钱德勒只能说曼岛,答案显得十分有限,引得加拉赫大笑。这番对话让旅行不再只是闲聊的话题,而成为衡量两人生活差异的尺度——加拉赫凭亲身经历发言,钱德勒则显露出自己几乎没有离开过熟悉的生活。
钱德勒问巴黎是否真如人们所说那样美丽时,加拉赫停下来琢磨“美丽”一词,并把风景与城市生活区分开来。他说,巴黎的特点是欢乐、活力与刺激。他讲起自己去红磨坊和波希米亚咖啡馆的经历,还说那种地方不适合像钱德勒这样虔诚的人。这样的调侃把加拉赫塑造成禁忌享乐的向导,把钱德勒摆在受保护的听众位置上。加拉赫的权威一部分来自他亲身到过那些地方,另一部分则来自他能把经历讲得生动,足以主导谈话。
抽雪茄时,加拉赫把这场表演从旅行扩展到性与社会风气的败坏。他声称自己听说过、也亲自认识一些道德败坏的事例。他用平静、近乎讲述史实的口吻勾勒各个首都的恶习,似乎认为柏林最为堕落,同时区分哪些事情是他能亲自证实的,哪些只是朋友讲给他的故事。他还讲述欧洲大陆一些宗教机构的隐秘之事以及上流社会的行径,最后详细讲了一桩英国公爵夫人的故事,并声称那是真事。钱德勒听得惊讶不已;加拉赫最后把都柏林说成一个对这类事情一无所知的地方。他的故事既把见多识广当作娱乐,也借此让朋友一直充当惊叹不已的听众。
钱德勒的嫉妒与加拉赫的野心
会面继续进行时,威士忌和雪茄改变了钱德勒的反应。他很容易因小事感到尴尬,而且已经喝了三小杯威士忌;烈性雪茄也让他更加头脑混乱,因为他体质纤弱,又不习惯饮酒抽烟。重逢、喧闹的环境,以及短暂置身于加拉赫那种得意而四处漂泊的生活旁边,都扰乱了他的镇定。他如今觉得这种差距实在不公平。钱德勒认为加拉赫的出身和教育都不如自己,并逐渐确信,只要有机会,自己就能成就比低俗新闻写作更高的事业。
这种确信与钱德勒意识到自己胆怯分不开。他想证明自己,彰显男子气概,但他所谓的机会始终停留在想象中,并未付诸行动。他把加拉赫的友善理解为施舍般的恩惠——在他的解读中,加拉赫对他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就像他来爱尔兰时也俨然在俯视爱尔兰。加拉赫并未明确表示自己觉得高人一等;这种判断属于钱德勒对这次相遇愈发受伤的解读。因此,这次重逢揭示了加拉赫的从容与钱德勒的自我怀疑之间的差别,却没有把钱德勒的挫败全都归咎于加拉赫。
钱德勒提起加拉赫下次回来时也许会结婚,祝愿他长寿,并与妻子幸福美满。加拉赫否认自己近期就会结婚,说他打算先尽情享受,见识生活和世界,然后再安定下来——如果他最终会安定下来的话。钱德勒平静地回应说,加拉赫总有一天会结婚;但加拉赫却更加强硬地回答,他不想要充满伤感的求爱过程,而且会为了钱结婚,坚持未来的妻子必须有一大笔存款。
加拉赫进一步吹嘘,只要他开口,就能同时得到女人和钱财;他还提到许多富有的德国和犹太女性,认为她们会很乐意接受他。他承诺会把牌打好,并说自己一旦着手做某件事,就是认真的。然而,他马上又给这番豪言加上了限定,说不必着急,也不想把自己拴在一个女人身上。他的话透露出一种精于算计的婚姻观,把婚姻当作获得财富的途径,同时又表明他眼下更喜欢不受承诺约束的自由。他说得斩钉截铁,使这个计划听起来像一场表演;故事并未写出他真的付诸实施。
叙事作用与意义
加拉赫是钱德勒想象中自己本可能拥有的生活的具体形象——四处游历、事业有成、见多识广,而且不受都柏林日常生活的束缚。但这种形象是通过夸口、轶事、饮酒和刻意经营的举止呈现出来的,而不是来自对加拉赫内心生活的独立叙述。他对各个首都和婚姻前景的说法使他显得鲜活,但他离开都柏林的经历仍未有定论,未来计划也没有得到任何行动的证明,因此,虚张声势背后的真实情形仍部分成谜。
这次会面突显了亲身经历与向往之间的差异。加拉赫去过伦敦和巴黎,对报界侃侃而谈,还掌控着酒吧里的谈话;钱德勒的经历却只有曼岛、办公室里的写作,以及他想象自己能成就更大事业的念头。然而,加拉赫对报界生活劳累不堪的描述,以及他公然以交易心态盘算婚姻的打算,使他表面上的成功无法成为一个简单的理想范本。即便钱德勒眼中主要看到的是那种自由的光鲜与自己被排除在外的处境,加拉赫的自由也有自身的代价和局限。
因此,加拉赫的意义既取决于他说了什么,也取决于钱德勒如何看待他。钦佩渐渐变成怨怼,随意饮酒也成了钱德勒拿自己的人生与朋友相比的契机。谈话结束时,加拉赫仍然自信外向,目光向前,不愿匆忙结婚,也不愿受一个女人束缚。相比之下,钱德勒离开时满心沉重,确信是自己的怯懦阻碍了自己。朋友的凯旋归来并未消除他的不满,而是让这种不满有了面孔、声音和一条橙色领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