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土之城

金发美人

“沙土之城”是格拉迪斯·莫滕森对洛杉矶电影事业之城的称呼——一座建于沙漠沙地之上、暴露于干旱、洪水、火灾和人类狂妄自大之中的城市。这个说法最初出现在1934年南加州山火逼近格拉迪斯和诺玛·简·贝克(玛丽莲·梦露)之时,后来不再只是对地貌的描述。它以简洁的地理意象勾连起危险与归属;后来,当诺玛·简不得不回到好莱坞,以及这座城市再次透过豪华轿车的有色车窗映入眼帘时,这个说法又再度浮现。它的力量源于其中的矛盾——地基太不稳定,无法让人安心定居,但人物仍不断回到这片土地上。

逃亡途中命名的城市

格拉迪斯在夜间驾车穿过被火光映红的山丘时解释了这个说法。山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南加州——热风时速接近一百英里,火墙越过沿海公路,烟雾遮蔽天空,直到太阳看起来像一弯纤细而疲惫的残月。灾情规模令危险几乎显得如同宇宙浩劫,但格拉迪斯没有停留在壮观景象上,而是转向地理环境。在她的说法中,洛杉矶电影事业之城是一座沙漠城市,年降雨量不到八英寸,除非降雨变成洪水。这里仿佛从人们开始定居的那一刻起就是个错误,而地震、火灾和有毒空气则像是对骄傲与愚行的惩罚,接连降临。

她的解释并非置身事外的说明。格拉迪斯大喊着叫醒诺玛·简,让她匆忙赤脚穿着睡衣离开平房,随后开着自己的1929年福特汽车驶入夜色。格拉迪斯也赤着脚,身穿黑色睡袍和一件旧绿色丝绸和服;灰烬和尘土开始弄脏她脸上的防护霜。警笛声和人们的喊叫声中,诺玛·简害怕得哭不出来。面对眼前的危险,这座城市的不稳定变成了一场家庭危机——孩子没有父亲的电话号码,心想只要能联系上他,他就会赶来。

当一道防火隔离线挡住了劳雷尔峡谷大道入口处的道路时,这个说法有了第二层含义。格拉迪斯原想前往城市上方的山丘,那里有电影明星的豪宅,但当局正在封锁该地区,引导居民离开险境。她坚称自己和女儿受邀前往一栋据称能防火的别墅,并声称诺玛·简是电影界一位显赫人物的女儿。这番话没能让她们通过隔离线。她所描述的那片无法让人扎根的土地,也挫败了她在其中寻找安全之所的努力。

火灾、预兆与宿命论

叙事以种种迹象暗示,灾难并非完全突如其来。火灾季到来之前,加利福尼亚已弥漫着不祥气息——流离失所的人出现在道路上,太平洋上空的日落时分聚起阴沉的云,电影制片厂里的人们彼此交换着有所保留的评论,压低声音笑着。叙事还警告人们,不要轻信电台和报纸上关于失业、驱逐、自杀以及欧洲局势的报道。在这种更广泛的不安氛围中,火灾被描绘成迫近的动乱的一部分,而非一场孤立的灾祸。

山火终于到来时,具体的灾情细节为格拉迪斯的话提供了可怕的佐证。火焰蔓延至千橡市、马里布、太平洋帕利塞兹和托潘加等住宅区。据说鸟儿在飞行中着火,牛群化作活生生的火炬奔逃,历经数百年的树木在几分钟内烧毁;就连洒过水的屋顶也燃烧起来,建筑物则发生爆炸。数以千计的消防员和志愿者奋力抵挡不断逼近的火势,带有硫磺气味的浓烟使数百英里范围内的天空暗沉下来。圣安娜风持续刮了二十个昼夜,裹挟着沙子、尘土、灰烬和烟雾;雨水终于帮助扑灭山火时,洛杉矶县已有七万英亩土地遭到毁坏。

格拉迪斯从惩罚以及与魔鬼订下契约的角度解读这场毁灭。叙事则给这种宿命论添上了尖锐的一笔——火灾季并非出乎意料地到来,公正的惩罚也从来不会如此。这种叙述框架并未让灾难变得令人安心、仿佛可以理解;它揭示了格拉迪斯如何将环境带来的不稳定转化为道德解释,而场景本身则展现出这种解释无法容纳的身体恐惧与现实危险。“沙土之城”既指向切实的脆弱处境——受到威胁的家园、被封锁的道路、充满烟雾的空气——也指向一种想象这份脆弱的方式——人们定居在原本不该让人扎根之地,因此才招致这样的后果。

与缺席紧紧相连的家园

格拉迪斯对洛杉矶电影事业之城的描述,与她对诺玛·简缺席的父亲的描述密不可分。她提起他时,粗哑的嗓音会柔和下来,仿佛只要说出他的名字,他的缺席便能暂时消解。她说这个城市的称呼是他取的,于是在诺玛·简渴望打电话向父亲求助的当下,这个说法成了父女之间一种间接的联系。但这份想象中的联系并未带来实际救援——她没有他的电话号码,一家人只能在没有他的情况下直面火灾。

这个称呼也将关于永恒与短暂的相反观念维系在一起。格拉迪斯说,有些人生于此地,有些人将在这里死去,仿佛留在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份在威胁之下达成的约定。然而,洛杉矶电影事业之城是沙地——它无法提供“扎根”一词所暗示的稳固地基。因此,这个说法为诺玛·简的童年生活之地赋予了双重性质。这里是家,因为她和母亲的生命都在此展开;但这里从不够安全,无法让归属感真正安定下来。

这个说法随好莱坞一同重现

这个意象在山火事件之后依然留存。多年后,诺玛·简精疲力竭,面对余生所剩部分带来的种种艰难时,她决定回到好莱坞,接拍另一部电影。她需要钱来应对诺玛·简的剧作家恋人的离婚事宜,并维持两人的共同生活;如果她自己赚不到这笔钱,玛丽莲·梦露就会去赚。这趟归程既出于现实经济需要,也源于她公众职业生涯的要求。“沙土之城”将目的地称作一个她不得不回去的地方,而不是她可以随意选择的避难所。

这座城市还在后来的一次豪华轿车旅程中重现。金发女演员被送去参加采访、摄影活动和好莱坞制片厂的会面,藏身于有色车窗之后。她认出司机正是曾带她去洛杉矶弃儿之家和其他地方的那个人,只是自己已经忘了他。当她的心留在纽约,牵挂着那个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时,轿车正穿行于“沙土之城”。这座城市既是她职业生涯的活动场景,也是她隔着玻璃所体验的一片土地;她仿佛悬置于公众行程与私人渴望之间。

这趟旅程渐渐滑入一场童话梦境——王子变成了蟾蜍,又被公主一吻解除魔咒。这个意象没有抹去这座城市严酷的现实历史;相反,它再次出现时,把梦境与记忆中的孤儿院探访,以及采访、拍照和好莱坞制片厂约见的日常运作并置起来。“沙土之城”由此将童年危险与成年劳作联系起来,却没有将两种经历混为一谈。这里是火灾与动荡之地,也是诺玛·简的人生与玛丽莲·梦露的演艺生涯必须继续前行的反复出现的土地。这个说法的持久意义,来自那未能化解的反复归返——这座城市无法承诺安全,但离开也不能让它的召唤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