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攻取益州，是他将一场表面上为援助族人刘璋而发动的远征，转变为占有刘璋领土的军事行动。这场征服的意义在于仁厚行事与政治扩张之间的张力——刘备屡次拒绝杀害或利用刘璋的建议，却接受了逐步瓦解刘璋防御的策略，最终统治了益州。其结果并未被描绘成单纯的武力胜利。当地支持、叛变归附、协商投降以及刘备克制行事的承诺，都有助于促成这场征服；而刘备屡次犹豫，不知该如何对待亲族，也使其道德代价始终显而易见。

背景与介入决定

刘璋请求刘备帮助抵御张鲁的威胁。这一请求使刘备陷入两难——两人都属于皇族，刘备说自己甚至难以设想攻打族人。法正反驳说，刘璋占据益州的地利，却无力有效治理；如果刘备不介入，其他人就可能夺取这片领土。他实际上将益州说成是送给刘备的。

庞统从非常时期的政治情势出发，为此事辩护。在太平时期，刘备重视审慎、仁厚与坦率，不同于曹操的强取豪夺和诡诈；刘备担心，攻打亲族会毁掉这种道德上的差别。庞统认为，在当前危局中并没有明确无疑的正确道路。刘备可以夺取权力，再以正直之道治理，同时让刘璋保有一块由自己管辖的地方。庞统警告说，如果刘备拒绝，其他势力便会夺走益州。这番话足以打消刘备的疑虑，使他接受远征，但并未消除他的不情愿。

刘备出发前分派兵力。他让孔明与关羽、张飞（徐州失守者）和赵子龙留在荆州防备袭击，自己则带着庞统、黄忠和魏延前往。合计兵力为五万人。启程前往蜀地之前，刘备通知刘璋他们即将到来，以维持此行是应刘璋之请公开进行、而非突然入侵的表象。

涪城克制与宴席谋杀计划失败

刘备在蜀地推进时，下令士兵不得掠取财物或伤害百姓。刘璋欣喜地前来迎接，尽管谋士警告刘备的友善态度可能暗藏威胁，他仍放下戒心。宴席结束后，庞统提出一条直接的捷径——可以邀请刘璋再赴一宴，届时刘备发出信号，埋伏的人便杀死刘璋，为进取成都扫清道路。

刘备拒绝了。他说刘璋是自己的族人，天与百姓都不会宽恕杀害刘璋。法正辩称，此次行动是顺应天命，而非为了刘备的私名；庞统则补充说，费力进入益州之后再掉头回去毫无道理。这些劝说并未使刘备批准刺杀。尽管他明白眼前确有政治机会，却不肯利用宴席杀害刘璋。

宴席照常举行，成为展现友谊与信任的场合，但庞统和法正决定不经刘备同意而自行行动。他们安排魏延舞剑，以此掩护袭击。危险很快显露出来——刘璋一方的人加入舞剑，以保护刘璋；刘备一方的人也进场，准备配合计划。刘备明白发生了什么后，起身命令众人放下剑，并坚称他与刘璋是朋友，彼此之间无须持械。谋划者离开后，刘备斥责庞统拿自己的名誉冒险。这一事件清楚表明刘备同意的界限——谋士可以将征服说成势在必行，但只要仍能维持和平会面，他就拒绝杀害东道主。

不久之后，张鲁向葭萌关推进，刘璋请求刘备率军前往。刘备的士兵继续为所取之物付钱，并恭敬对待当地居民。他们的行为为自己赢得了支持，使远征获得立足点，而不仅仅依赖军事压力。当战事从表面上的防御行动转向夺取刘璋的权力时，未遂的刺杀与刻意争取当地好感之间的对比仍然十分重要。

从谨慎结盟到公开冲突

在葭萌关，刘备得知曹操与孙权之间的形势变化，便向庞统征询意见。庞统提议刘备向刘璋索要三万至四万精兵和十万斛粮食，同时声称自己必须返回去帮助孙权抵抗曹操。如果刘璋答应，增派的士兵和粮食将有助于刘备推进计划的下一阶段。

刘备派出一名使者送信，但杨怀在涪关截住使者，并陪同他前往成都。刘璋起初认为这个请求可信。杨怀警告说，刘备一直在争取民心，如今还要索取刘璋自己的兵马。刘璋听信了他的话，拒绝调拨所求的兵力和粮草，转而提出给四千老弱士兵和一万斛粮食。刘备认为这是一种侮辱，尤其是考虑到他自认为一直在为族人尽力。

庞统摆出三种选择——立即进攻成都；将杨怀和高沛诱离驻地，假称要返回荆州，再杀死二人；或者放弃行动，回家。刘备认为第一种过于仓促，第三种又太迟缓，于是选择第二种。他写信告诉刘璋自己必须回去。刘璋得知确实存在威胁后大为警觉，下令加强关隘守备，并禁止荆州人进出。

在涪关，刘备邀请杨怀和高沛前来送行。二人怀疑有诈，带着两百名武装士兵和藏匿的短刀前来，意图杀害刘备。一面旗帜被风吹倒，庞统将其视为谋杀计划的警兆。刘备迎接两位将领，借口要密谈，遣走他们的随从。两人随即被擒，身上搜出了兵器。庞统要求处死他们，但刘备仍有所犹豫；待二人杀害他的计划被明确指出后，他才准许立即处决。

刘备没有惩罚随行的两百名士兵，而是让他们选择离开或加入自己的军队；他们大声欢呼作答。随后，庞统请求他们帮忙用计夺取关隘。他们答应带刘备的军队前往城堡，呼喊求开城门。守军认出他们，打开城门；刘备的士兵和叛变归附者一拥而入。关隘在数分钟内便被攻下，蜀军守军不战而降。两相对照十分鲜明——带着暗藏兵器前来的将领被处死，而他们的部下却受到宽待，并成为攻下关隘的关键。

刘璋对杨怀、高沛之死以及涪关失守感到震惊，尤其因为袭击者竟是自己的族人。在黄权建议下，他准备坚守雒城这一前进道路上的屏障，并派刘璝、泠苞、张任和邓贤率五万人前去防守。战事至此已明确超出共同抵御张鲁的范围——刘备的军队正在夺取战略要地，刘璋则开始组织力量抵抗。

雒城——竞争、警告与失去

刘备逼近雒城时，军中一场指挥权争执暴露出内部竞争。黄忠请战，要求率军攻打敌方两座营寨之一；魏延却以他的年纪为由加以挑战，双方几乎动手。刘备把两座营寨分别交给二人。庞统建议刘备率自己的军队跟进，以防二人的竞争引发麻烦。

魏延从探子那里得知黄忠计划在四更出发。他提早一个时辰动身，出于嫉妒，企图连攻两座营寨，并先攻本应由黄忠负责的一座。此举适得其反——凌苞的士兵听见魏延部队逼近，闻声反击；邓贤的士兵也加入战斗。魏延险些被邓贤杀死，但黄忠及时赶到，扭转战局，击退守军。邓贤被杀，凌苞逃走，蜀军守势瓦解。刘备已占领另一座营寨；后来魏延设伏，在凌苞试图走小路前往雒城时将其擒获。

刘备让投降的士兵选择加入自己或回家与家人团聚。他们欢呼接受这番提议。魏延因擒获凌苞而免于被罢免，但刘备要求他当众承认是黄忠救了自己的性命。刘备随后释放凌苞，凌苞答应返回雒城，劝其他将领归附。魏延表示反对，刘备则回答说，放人是仁厚慈悲之举，并称凌苞不会背叛自己。凌苞确实回到城中，却隐瞒自己曾被俘后释放一事，反而声称自己英勇奋战后脱身。这次劝降未果及其后的欺瞒，显示单靠宽厚争取效忠有其局限。

凌苞提议直接袭击刘备大营——他将率五千人，带着铲和镐，截断从低地营地附近流过的急流涪水。彭羕警告刘备，洪水若淹至营地，可能造成数千人丧命，而且无路可逃。他还指出星象有异。刘备派魏延和黄忠率巡逻队沿河巡查。暴风雨中，凌苞的士兵外出开渠，却遇上巡逻队，试图撤退时遭到袭击；魏延擒获凌苞，他的士兵被杀。刘备想起自己先前曾宽释凌苞，如今下令处死他，因为他以袭击回报宽恕。

孔明观察到与彭羕相同的星象后派人送来警告。庞统觉得孔明是在质疑自己的判断，便告诉刘备，星象所指的是征服蜀地，而非即将降临的灾祸，凌苞才是预定的受害者。刘备仍然不安——他梦见恶鬼用棍子击打自己的右臂，醒来后手臂也觉得疼痛。庞统断言这是孔明试图贬损他的功绩，并催促进军。

出征当天早晨，刘备发现庞统的马不好驾驭，便把自己的灰马换给庞统。雒城守军已经得到进攻消息。郑仁见到灰马，误以为骑手是刘备，遂准备设伏。庞统骑马进入狭窄山谷，询问此地何名，得知谷名为落凤坡。他的道号是凤雏；察觉到这不祥的对应后，他下令撤退，但为时已晚。箭矢和弩箭倾泻到他的部队中，庞统与许多士兵一同阵亡，时年三十六岁。

战局几度反复。郑仁险些擒获刘备，刘备靠三万援军出手才得以脱险。刘备回营得知庞统死讯后，面向西方哭泣。他决定在雒城仍顽强抵抗时不再冒险进攻，并派使者前往荆州迎请孔明。张任继续挑战刘备的军队，但刘备禁止部下交战，直到孔明到来。孔明在荆州看见一颗大星陨落，明白庞统已经去世，几天后得知确切消息，也为此哀悼。刘备谋士之死改变了战事的指挥和节奏，孔明必须到来，进军才能恢复。

雒城陷落与成都归降

孔明将军队分为三路。张飞走山地，赵子龙沿河谷前进，孔明则打算随后跟进。他告诫张飞，严守军纪、善待百姓，对于赢得民心至关重要。张飞首先在巴州遇到抵抗，太守严颜拒绝投降。严颜的谋士以为，张飞要么会因粮草耗尽而退却，要么会因失去耐心、迁怒部下而导致军心离散。张飞连续三天辱骂守军，却未能诱使他们出城；三天攻城也都失败。有人提出带他走一条绕过城池的秘密道路，但探子把计划报给严颜，严颜便在那条路上设下埋伏。

两军都在夜间行动。严颜的士兵守候张飞，看见一名似乎是将军、手持长矛的人影逼近，便发动袭击。锣声响起，眼前的张飞其实是诱饵，张飞本人率领的部队则扑向伏击者。严颜奋战后被俘，巴州也随之失守。张飞没有只把俘虏当作败军之将，而是为他解除枷锁，换上干净衣服，并让他坐在身旁的尊位上。严颜受到感动，答应相助。巴州与成都之间的守军都由他统辖，因此他可以命令各处投降。刘备军推进时，这些守军相继归降；有一处迟疑不决，严颜便指出自己已经投降，问守军还有什么理由不照办。此处，个人宽厚带来了切实的战略成果——一连串城镇不经强攻便相继归降。

刘备等待孔明和张飞到来时，进攻雒城。张任利用刘备尚未进攻的一处城门成功反击，将刘备逼入山中。张飞及时赶到，与张任交锋；严颜随后率主力赶到。张任退回城中。在另一处，黄忠和魏延击败敌军另一部，并接受其投降。后来张任向张飞挑战，假装败逃，引他进入伏击圈；赵子龙在最后关头赶到，救下张飞。

孔明抵达后，利用佯退和伏兵诱出张任。他身穿道袍，乘车带兵驶向一座主城门，随行士兵的外表被刻意安排得不起眼。张任中计出城，被擒获。被带到刘备面前后，他拒绝归降，辩称忠臣不事二主。刘备指出，当今时势之下，归降才能保全性命；张任回答说，表面归降不过是权宜之计，并请求杀死自己，不要留他活着日后反击。刘备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便处死了张任。张任的拒降与沿途打开通往成都道路的众多投降者形成对照——对张任而言，对刘璋的忠诚不能用安全或赏赐交换。

张任的抵抗结束后，刘备军逼近雒城，要求守军投降。城门打开，刘备入城。刘璋之子刘循从另一道城门逃出，赶回成都报信。法正写信劝刘璋投降，刘璋愤怒地撕毁书信，准备反击；陷入绝境时，他甚至向另一名敌人张鲁求援。因此，刘备夺取雒城并未立即结束战事，但刘璋的选择余地已逐渐缩小。

战事最为激烈时，马超加入刘备一方。张鲁曾派马超率两万士兵前往葭萌关，命他擒获刘备，迫使刘璋交出二十座城池。孔明施展计策，加上杨松散布谣言，使马超无法安全返回汉中。孔明派李恢前去为马超提供出路——马超可以加入刘备。马超接受提议，来到葭萌关表示愿意效力；两军合兵后，向成都进发。

马超的一些部下逃走，并报告他已经改变立场。刘璋得知联军正逼近成都后，封闭城门，作最坏的打算。马超和弟弟马岱在城墙下朝刘璋喊话，马超说明自己加入刘备的决定。刘璋意识到抵抗正在失败，也希望免除百姓的进一步苦难，便下令开城。一名占卜者报告星象显示将有一位新的贤明统治者出现，这使刘璋的决定更加坚定。

刘备在百姓欢呼中进入成都。他禁止报复黄权、刘巴等反对者；这些人即使在刘备入城后仍继续抵抗，但受到他的克制感动，遂行投降。刘备起初出于尊重，想让刘璋留在城中。孔明认为一地不能有两位君主，刘璋的犹豫不决已经使他失去统治的资格。刘璋被送往荆州，受到近似优待软禁的安置，并获封尊号。刘备以官职、爵位和金钱奖赏归附者，并派人将珍宝送给留在荆州的关羽。

最后的争议围绕土地本身展开。刘备提议将新征服的领土分给部下。赵子龙反对，认为百姓已经受了足够的苦；不再侵扰他们的土地，才能为将来争取支持。因此，刘备的军队没有把征服当作掠夺百姓财产的许可。刘备通过军事行动、叛变归附、迫于局势的政治抉择以及协商投降，使益州归于自己统治；他在成都保持的克制，如同军队沿途对百姓的尊重，成为其新政权既能成功又能施行仁政这一主张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