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格斯
利莫诺夫恩格斯是伏尔加河畔劳改营的所在地,爱德华·利莫诺夫在此经历的监禁呈现出一种新形式——在经历了列福尔托沃监狱的孤立和萨拉托夫的拥挤之后,他进入一座由严密的劳动制度、匮乏和任意惩罚威胁所支配的营地。恩格斯第13号劳改营被描述成改善监狱条件的样板,但其明亮的表面掩盖着严酷的机构。对利莫诺夫而言,营地既是一场必须设法应对的磨难,也成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场所,让他体验到强烈的精神感受。
以示范营地面貌示人,却声名可畏
恩格斯第13号劳改营被设计成进步的明证。色彩鲜亮的墙壁、玫瑰丛和擦得锃亮的不锈钢水槽,营造出精心修饰、适宜展示的外观;当局还把这座机构展示给人权倡导者,以此证明俄罗斯的监狱条件正在改善。水槽安装在铸铁管道上方,采用克制的现代风格,让利莫诺夫想起多年前他的美国出版商曾安排他入住的纽约市一家酒店里,由菲利普·斯塔克设计的室内装潢。这一比较将两种鲜少并置的生活联系起来——一种是在伏尔加河畔劳改营里的囚犯生活,另一种则是身处时髦环境中的作家生活。
囚犯们给这座机构起的名字“欧罗古拉格”,戳破了它的官方形象。尽管环境经过装饰,设施也很现代,利莫诺夫仍证实,恩格斯并不比传统的铁丝网营地更宜居,有些方面甚至更糟。它在俄罗斯囚犯中的名声差到有些人会故意伤害自己,希望借此避免被分配到那里。向访客展示的景象与囚犯畏惧的条件之间的落差,是这个地方意义的核心——表面的现代化,并没有让其中受强制支配的生活变得人道。
转押、刑期与谨慎行事
利莫诺夫在列福尔托沃监狱和萨拉托夫被拘押之后,来到恩格斯。长期服刑的前景早已左右了他的预期——检察官要求判处十四年,利莫诺夫也做好了服刑十二年的准备。然而,法官最终判他四年,其中一半他已经服完。还剩两年刑期时,他意识到这一结果是一次非同寻常的宽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免受营地权力的支配。
在恩格斯,利莫诺夫努力不引人注意,以免惹恼军官或看守。他知道,军官可以自行决定把囚犯关进禁闭室一周,也可以施加更严重的后果。营地里流传的故事具体说明了这种脆弱处境——据说有个囚犯在获释前夕没把胡子刮干净,惹恼了一名喝醉的低阶军官,结果刑期被延长了一年。上诉或许最终能推翻这样的决定,但在此期间,囚犯可能又被加上更长的刑期。在这种背景下,利莫诺夫的谨慎,是对一种制度的实际应对;在这种制度中,细小的冲突也可能造成远超寻常的后果。
营地的作息与物质生活
营地生活在规定的一天开始之前就已拉开帷幕。利莫诺夫五点醒来,这时营房里的其他男人还在睡觉;他躲在毯子下,静静观察自己的呼吸。五点半,警笛响起,看守大声吆喝,男人们从上铺滚落,砸到下铺的人身上。这段短暂的独处时光,随即被众人的喧闹打断。这套作息让人想起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所描写的营地世界——利莫诺夫的一天,就像《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中的囚犯一样,由起床号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要求安排。
警笛响后,囚犯们先到院子里抽烟,然后去厕所。作为少见的不吸烟者,利莫诺夫利用这段时间抢先去厕所。他注意到,自己在营地里的排便气味比在外面或监狱里时更浓。这个看似古怪的发现,引出了一个直白的匮乏现状——垃圾桶里除了烟头几乎什么都没有,因为任何有机物——也就是任何能吃的东西——都被吃掉了。用餐时,囚犯们弓着身子围在锡碗前,碗里是荞麦粥、稀汤和一点黑面包;他们用手臂护住少得可怜的食物。食物缺乏维生素,会耗尽人的精力,却又没有少到让人彻底挨饿;这段叙述呈现的不是一时的特殊遭遇,而是支配日常生活的一种常态。
毫无目的的劳动
与利莫诺夫先前被拘押的地方不同,恩格斯是一座劳改营,也被称为劳动改造营。然而,他遇到的劳动往往毫无实际目的。倾盆大雨让建筑物长期积水,行政人员要求每天三次集合点名时地面必须干燥,否则囚犯们就会失去看电视的机会。利莫诺夫并不在乎电视,但许多其他囚犯很在意。于是,男人们被迫用喝水的玻璃杯舀走水坑里的水,可水很快又积了回来。他想过,砌砖改善排水是否能解决问题,随后却意识到,这项不合常理的任务本身就是营地传统的一部分——以徒劳的劳动耗尽囚犯,是打击他们士气的一种手段。
利莫诺夫六十岁,被视为老年人,免于强制劳动;但这项豁免并没有让他得以自由阅读、写作、冥想,或在白天返回营房。相反,他被安排做清洁工作。一排厕所本来一小时就能刷完,他却被分配了四个小时;他便把四个小时都用满,一遍遍地刷,直到便池发亮。这一幕表明,即使免于营地规定的正式劳动,囚犯的时间仍受机构控制。他以认真完成分配的任务来应对,并拒绝在工作时胡思乱想。
鱼缸与意外获释
利莫诺夫在恩格斯最重要的经历之一,发生在他清理一名高级官员办公室里的鱼缸时。他先把鱼挪进水桶,放掉缸里的水,再用海绵擦洗空鱼缸。他觉得这项工作比刷厕所更好做,于是专心留意自己的呼吸和眼前的工作。接着,在鱼缸、办公室、鱼或窗外天空都没有任何变化的情况下,他对时间和空间的日常感受突然停止。叙述将这一体验描述为一种状态——他感觉自己既不在场,又全然在场;仿佛虚无与万物同时交汇。于是,营地里重复的劳动成了某种经历发生的场所,而这段经历打破了日常感知。
他的监禁以第二次骤然反转告终。在他已经调整自己的想法、计划和日常作息,以适应漫长刑期之后,他得知自己即将获释。如今把他当作贵宾对待的营地负责人,请他在一本《水之书》上签名,并担心他会如何记住这座机构。利莫诺夫回答说,他会把这里推荐给朋友;负责人则以为他在开玩笑。提前获释如此少见,以至于利莫诺夫的狱友认为,这是高层有人出面干预的结果。利莫诺夫感到尴尬,因为他曾努力以普通囚犯的身份和他们一起生活,但他们并不怨恨他的离开。相反,他的声望反而上升——他们很高兴曾认识这样一位重要人物,知道他能通过有权势的关系摆平自己的事情。因此,恩格斯的结局并非利莫诺夫简单逃离营地权力,而是一场令他感到不安的社会地位反转,同时也让他的拘禁画上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