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温·约翰斯切下右手并将其纳入自画像
2666埃德温·约翰斯切下自己的手——他移除了自己用来绘画的右手,随后将其制成防腐标本并纳入一幅复合自画像——使艺术创作变成一次与身体损失的相遇,而这种损失无法被置于安全距离之外。那只手既从约翰斯的手臂上消失,又作为艺术作品的一部分得到保存,还被一只逼真的假手取代。莉兹·诺顿后来得知约翰斯已经去世时,那幅画成了死讯传到她那里的媒介,使一幅她曾以为自己理解的图像骤然变成生理上的冲击。
行为与自画像
欧洲评论家通过曼努埃尔·埃斯皮诺萨对他们探访奥古斯特·德马雷诊所一事的回忆,得知约翰斯切下自己的手这一行为。此次探访的动机来自皮耶罗·莫里尼——不知通过什么途径,他得知一位被他视为二十世纪最令人不安的画家之一的艺术家住在那里。关于这个故事如何传开,叙述本身并不确定——也许莫里尼曾这样描述约翰斯,也许没有——但其中的核心事实十分鲜明。约翰斯切下了自己的右手,也就是他用来绘画的那只手,将其制成防腐标本,并把它附在某种复合自画像上。
这一说法把行为与图像的创作联系起来,却没有将其解释消解。那只手不只是约翰斯所画的对象——它是他自己被切下的手,经过保存,并成为作品的一部分。因此,这幅自画像将艺术表现与真实的身体改变结合在一起。访客来到诊所,期待见到那件令人不安的作品背后的画家;但故事早已把定义这件作品的举动置于他们与约翰斯之间。
让缺失的手重新在场
在诊所里,约翰斯穿着灰色高领毛衣和皮夹克。坐在轮椅上的莫里尼注意到约翰斯的右臂,以为会看见缺手留下的空处。然而,一只手从夹克袖口伸了出来。那是一只塑料手,但制作得十分精良,只有仔细观察且知情的人才能辨认出它是假的。这个发现让莫里尼吃了一惊,而且并不愉快。
假肢颠倒了截肢原本显而易见的状态。缺失的手并没有留下一个一目了然的空缺——在身体损失本该清晰可见的位置上,占据着一只替代的手。同时,这只替代手并非自画像中保存下来的那只手。它是一只假手,逼真得足以骗过匆匆一瞥,却无法抹去约翰斯失去了原来那只手这一事实。相遇让这一矛盾即刻显现——访客看见一只手,同时又知道画家的右手已经不在了。
约翰斯最先注意到莫里尼的轮椅,并带着愉快的惊讶望着它,仿佛眼前所见比他预想的更为具体。两人交换目光,使两种身体差异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却没有将它们视为相同。莫里尼的注意力回到约翰斯的右臂;约翰斯的注意力则先转向莫里尼的轮椅。在他们的谈话建立任何其他联系之前,两人各自都先通过一个可见的事实,面对另一个人的身体;这两种观察都不是抽象的。
莫里尼的提问与约翰斯的挑战
莫里尼自我介绍说,他是都灵大学的文学教授,也是约翰斯作品的仰慕者。约翰斯问莫里尼是否买过他的艺术作品。莫里尼说没有,并补充说自己买不起。谈话很快从拥有作品转向作品背后的身体行为。莫里尼低声说,他希望约翰斯亲口说点什么;约翰斯则以一个问题作答,把比较转回莫里尼身上:“你觉得自己像我吗?”莫里尼回答说,自己不是艺术家。
随后,约翰斯做了一个在佩尔蒂埃看来缓慢而像是排练过的动作。他抬起右手,将它停在莫里尼满怀期待的脸前约一英寸处。这一动作呈现了场景中最鲜明的身体图像——靠近另一个人面孔展示的那只手是假手,而不是自画像中保存的断手。约翰斯没有解释这一举动,也没有明确说明他想到的是哪种相似之处。相反,他的问题、莫里尼的回答以及那只停在半空的手,让访客不得不面对艺术家的作品与已变得不可分割的身体代价之间的鸿沟。
艺术家死后的作品
后来,诺顿在一封信中描述自己去看约翰斯作品回顾展的情景。起初,她在玻璃门外等着,人群和身穿白衣的侍者挤满了展厅。展厅里的人几乎散尽之后,她走进去,停在一幅早期的萨里风景画前。她觉得这幅画哀伤而甜美,深刻却不宏伟,并一度决定只看这一幅就离开。
一名侍者拿着一杯葡萄酒走近,默默地递给她。直到这时,诺顿才注意到展厅另一边的展览海报——上面印着那幅画有断手的作品,标明这是约翰斯的杰作,并以白色数字列出他的生卒年份。诺顿原以为他还活着,住在瑞士一家舒适的精神病院里,嘲笑自己,也嘲笑仰慕者。海报一眼便纠正了她的想法。酒杯从她手中跌落;一对高瘦的男女转头看她。她没有回头就走了出去,继续走着,直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哭,只是被雨淋透了;那天夜里她没有睡觉。
因此,约翰斯切下自己的手这一行为在他死后再次出现,但这次并非作为对行为本身的新叙述,而是作为诺顿发现自己想象中那位仍然活着的艺术家已经死去时看到的图像。她对回顾展的第一印象属于一幅宁静的风景画;海报却骤然让她重新面对那只断手。这种对比并未抹去她对早先那幅画的感受,而是改变了她必须承受这种感受的情境,使展览中约翰斯牺牲身体的图像与旁边那些日期所宣告的终局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