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里围城与轰炸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马德里围城与轰炸是小说描绘城市战争的核心经历——持续的轰炸压垮医疗救治,迫使家庭离开家园,使生存取决于仓促展开的救治与互助。围城并非通过遥远的军事地图呈现,而是从医院病房、难民队伍,以及一处街区表面平静却掩盖着另一处街区遭受破坏的街道来展现。
轰炸与不堪重负的医院
1936年11月19日,叙述者回忆说,大屠杀三天前就已开始。一枚五百公斤重的德国炸弹击中太阳门广场,炸开街道,露出散落着尸体的地铁轨道。轰炸昼夜不停。19日凌晨两点,叙述者已被困在圣卡洛斯医院将近四十二小时,只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短暂睡过一会儿,靠着大量咖啡支撑。
医院的工作变成了无法计数的连续手术——截肢、缝合伤口,以及在伤者之间判断谁能挺过伤势、谁无法存活。叙述者说,他不得不在两个身体残破的伤者之间作出抉择,判断谁或许能活下来,谁已毫无希望;到最后,就连宣布这种判决前压低声音的努力也消失了。他那件肮脏、浸透鲜血的大衣,体现了这份工作的代价;上面沾染的是许多不同人的血,而非某一名身份明确的伤者的血。
离开病房后,压力并未消失。他疲惫至极,甚至无法察觉自己的疲劳,却依然无法入睡。他的感官似乎变得异常敏锐,而周遭的世界在不断涌入的伤者面前,既缓慢又慌乱。有些人高声呼喊;另一些人则睁大双眼,默默躺着。那些仿佛预感到死亡的人所表现出的静止状态,成为轰炸中令他最难忘的惨景之一。
紧急运输与分裂的城市
普通服务的崩溃并不限于医院。叙述者终于接到回家的命令时,门房贝尔纳韦解释说,市政府征用了出租车,因为救护车不够用,灵车更是少之又少。车辆在伤者与死者之间来回奔波;墓地的工人已经开始挖掘集体墓穴,因为尸体太多,无法逐一妥善安葬。贝尔纳韦拦下一辆正驶往医院太平间的出租车,说服司机改送这位筋疲力尽的医生去埃尔莫西利亚街。司机拒绝收钱,只请叙述者答应——如果第二天在担架上见到他,就好好为他治疗。
这段旅程揭示了遭受攻击的城市在地理上的不平等。凌晨时分,叙述者看见一条空荡荡的街道,表面上与平日无异;远处的爆炸声和闪光则来自城市其他区域。他当时还不知道,秃鹰军团的飞行员接到指令,不得轰炸萨拉曼卡区——城中最富有的家庭居住在那里。受到保护的区域包括他的祖父吉列尔莫的住所;祖父以警务专员的身份维持体面的公众形象,同时还靠秘密的文学创作获得隐秘收入。遭到摧毁的街区与看似完好无损的萨拉曼卡街道形成对照,凸显出城市承受战争冲击的程度,既取决于军事暴力,也受社会特权影响。
难民与医疗互助
莫克洛亚以外的道路,展现了轰炸给那些被迫离家的人们造成的后果。叙述者前往阿拉瓦卡血站医院时,乘坐一辆卡车,车上有加拿大志愿者;他们在冬衣里面穿着民兵的蓝色罩衣,以此公开表明自己支持共和国。驶过熟悉的城市街道后,通往拉科鲁尼亚的道路已成一片冒烟的瓦砾地带,房屋与花园咖啡馆全都化为废墟。
路边挤满了两列缓慢前行的难民。人们尽可能多穿衣服,其余物品则装在篮子、手提箱、麻袋里,或是由男人背着平衡放置的床垫。孩子们紧紧抓着母亲的裙子,女人则怀抱着更小的孩子。叙述者曾看着流离失所者逐渐占据马德里的门廊、庭院、长凳和人行道,但废墟道路旁的队伍改变了他的看法——他想象,从高处俯瞰,这队伍会像蚂蚁费力地搬运散落在草地上的面包屑。在阿拉瓦卡,一排垂死者沿着后院边缘躺着;看到难民之后,他下定决心,要救活一名来自这样家庭的士兵。
这座城市的应对措施还包括一项有组织的行动,确保血液能供给眼前捐血者以外的人。志愿者确认自己空腹后,每人捐献半升血液。血液被装进含有柠檬酸钠的瓶子,瓶身标明血型、采血日期和捐献者身份。捐献者会得到一杯白兰地和一张食品票;后来,随着围城日益严峻、生活条件不断恶化,每次捐血还会获赠一听牛肉罐头。短短三天多一点,血瓶就装满了当时能找到的最大冰箱,而捐献者每天早晨仍继续在普林西佩-德韦尔加拉街排队。这项行动将试验性的医疗后勤与切实的平民援助结合起来——储存的血液准备送去救治受伤士兵,食物则帮助捐献者在被围困的城市中支撑下去。
隐蔽的暴力与围城的余波
小说将轰炸置于更广泛的暴力叙述之中;这种暴力并未随着对马德里的直接攻击结束。在一段情节中,士兵误把一名伤者当作尸体,将他抬到医务室。一名指挥官发现了表明此人名叫拉斐尔·奎斯塔·桑切斯的文件,随后接到警务专员的电话指示——如果拉斐尔已经死亡,就必须将他作为无名人士埋葬,不予登记;如果他还活着,就不能让他以自己的名义进入任何医院,因为可能有人会再次试图杀害他。指挥官获知此人对共和国的利益至关重要,却没有得到更多解释。这一情节展现了战时受伤如何可能招致秘密拘押与身份隐匿,而生存则取决于官方记录被压下。
小说后来对无名死者的叙述,展现了这种逻辑留下的余波。在马德里的另一起案件中,一名警探安排将一具颈部有致命枪伤的尸体登记为正常死亡,不经尸检便予以安葬。在拉阿尔穆德纳公墓,尸体被分配到一处埋葬无证件人士的公共墓穴;这些人中有许多人得到的死因都同样含糊,记作心脏骤停。掘墓人注意到了枪伤,但机构文件已经将暴力转化成无害的类别。这与早先的集体墓穴形成鲜明对照——不堪重负的城市殡葬体系之后,出现了一个更有意图的机制,用来掩盖特定人士的真正死因。
叙述还将马德里的战时与战后做法,同阿根廷后来独裁统治时期系统性的国家恐怖并置。书中将1975年的“独立行动”描述为一场以公开宣称的军事目的为名、在五个军事区内推行镇压的行动,受害者包括教师、学生、知识分子、艺术家、科学家和宗教人士等平民。1976年至1982年间,独裁政权以强迫失踪的方式令数千人消失;估计受害者约有三万人。秘密行动小组分工负责绑架、秘密拘押、酷刑、处决、处理尸体,以及带走并转移由被囚禁女性所生的婴儿。所谓的死亡航班将仍然活着、被下药的囚犯带到海上,再从飞机上抛下。这样的比较并未将两段历史视为相同,而是追溯国家暴力如何从可见的大规模死亡,转向抹去尸体与身份的秘密行动。
围城的意义
围城通过彼此冲突的可见形态呈现。一枚炸弹暴露出尸体与太阳门广场下方的地铁轨道;医院迫使医生作出连他自己都无法再加以缓和的决定;难民的衣着与负担则显露出他们失去的家园。然而,受到保护的萨拉曼卡区几乎完好无损,后来的记录也能让枪伤消失在常规死因之后。因此,战争并不只是毁灭的景象。它也划定了边界,决定谁受到庇护、谁必须逃离、谁能得到稀缺的医疗照料,以及谁的死亡能够公开承认。
与这些分裂相对,捐血行动和司机主动提出的载送,体现了有限却切实的互助形式。它们无法阻止炸弹,也不能恢复城市的日常服务,却为生命保留了可能——储存的血液能够送到伤者身边,医生能够回家,而在饥饿加剧时,捐献者也能得到食物。小说关于马德里的叙述将这些行动与集体墓穴、隐瞒的死亡并置,指出救助与暴力同时存在于这座被围困的城市之中,有时甚至发生在同一段旅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