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克斯
人性的枷锁威克斯是海德堡的一名美国神学学生,他怀疑性的提问和默默关怀的举动促使菲利普·凯里逐渐失去宗教信仰。他学识渊博,举止俏皮而令人不安,揭示了他人自信的局限,同时以温和为人,反驳了菲利普承袭而来的观念——不信仰必然意味着品行恶劣。他的重要性与其说在于提供替代教义,不如说在于让菲利普重新看清自己的既有假设。
身份与性格
威克斯年纪刚过三十,菲利普却觉得他像个中年人。他身材瘦长,佝偻着背,俨然一副学者模样;硕大而相貌奇特的脑袋、稀疏的浅色头发、粗糙的肤色、瘦削的五官和突出的眉骨,使他显得不修边幅。他举止冷淡而严谨,似乎不带感情,但他身上又有一丝轻浮,令他常来往的严肃之人感到不自在。矜持拘谨与顽皮幽默之间的反差,是他给人印象的关键——他看似严峻,直到戏谑显露出他并不把知识分子的庄严姿态本身当回事。
他在海德堡研习神学,但同国籍的其他神学生因他不循正统、又爱开他们不赞成的玩笑而对他心存戒备。他的怀疑态度并不意味着他对宗教问题漠不关心。他对此十分关注,与菲利普的谈话显示,他持续探究人们声称自己确信无疑的依据。他形容自己是一个热切地不信许多他人所信之事的人,但这种立场与他真诚善良的生活并存。
学识与消解自命不凡
威克斯在弗劳·厄林家后方两间小房间中舒适的起居室里接待菲利普和G·埃瑟里奇·海沃德。晚餐后,他邀请他们交谈,让他们坐在屋里仅有的两张舒适椅子上,并在海沃德身旁放上啤酒。威克斯自己不喝酒;他客气地坚持为海沃德备酒,又在辩论时海沃德的烟斗熄灭后主动替他点火,这些举动都带着菲利普察觉到的讽刺意味。礼貌是他的手段之一——他能戳破自命不凡,同时不失礼数。
谈话转到希腊悲剧时,海沃德的自信与威克斯的学识之间的差异便显露出来。海沃德自居权威,期待自己传授见解,而非与人交流。威克斯带着谦和的笑意倾听,随后提出看似天真的问题,使海沃德陷入窘境。接着,他礼貌地提出异议,纠正事实,援引一位鲜为人知的拉丁语注释家,又借助德国学界的研究。交锋表明威克斯是一位学识过人的学者——他温和地驳倒海沃德的论点,也使海沃德知识的浅薄显而易见。海沃德辩称自己读希腊文时像个诗人,但这种区别并未让他恢复在谈话中失去的权威。
威克斯的幽默也针对反复出现的自命天才者。他开玩笑说,自己在欧洲各城遇到过一百四十七种怀抱大志的人——每个人都崇拜那些理应受到崇拜的事物,也都盼着有朝一日写出伟大作品,但他们设想中的杰作终究没有一部会写出来。这番玩笑通过将这些人不断复制,消解了浪漫化的自我想象。菲利普急于认真看待各种观念,因此不易领会威克斯的幽默;他有时把讽刺误当成回避,还斥责威克斯胡说八道。
友谊与实际的善意
威克斯对菲利普的重要性并不只在于辩论。菲利普因感冒卧床三天时,威克斯像母亲照料孩子那样悉心照看他。菲利普一生少有受到善待的经历,因此深受这位美国人愿意帮助他的心意触动。这一事件有力地呈现出菲利普开始面对的一种矛盾——威克斯几乎不相信菲利普所信的一切,但他的行为既不恶劣,也不吝于善意。菲利普已无法再轻易把教义上的错误等同于个人品行上的邪恶。
威克斯也看得出菲利普提问时的认真。有一次,菲利普抗议说自己确实想知道答案,威克斯便回答,他的定义是经过多年艰苦而焦虑的钻研才得出的。这番回应既保留了他的幽默,也拒绝把年轻人的疑问当作天真之言而置之不理。后来,菲利普和海沃德准备离开时,威克斯送给菲利普一本薄薄的纸封书,说他现在法语读得相当不错,也许会觉得这本书有趣。那是勒南的《耶稣传》。因此,威克斯提供的是一本书,而不是命令——他以开启一种可能性的方式帮助菲利普,并不替他规定结论。
宗教怀疑与菲利普的信仰危机
菲利普接受的宗教教育告诉他,不信教的人品行恶劣,而人们之所以留在其他信仰中,是出于固执或私利。他在海德堡的经历动摇了这些判断。威克斯的生活构成一种挑战——他不信教,但菲利普在他身上看到了真诚和慈爱。不同教会中信徒的表现又构成另一种挑战。为了改善德语,菲利普星期日早晨参加路德宗礼拜,后来开始和海沃德一起参加弥撒。他注意到,几乎空无一人的新教教堂与挤满信众的耶稣会礼拜形成对比;后者的信徒似乎在虔诚祈祷,而非像伪君子那样装模作样。
各个宗教群体之间的差异,促使菲利普检验英国国教是否独占真理的假设。他意识到,如果自己出生在南德,或许会成为罗马天主教徒;他同样也可能在卫斯理宗、浸信会或循道宗家庭中长大。他也难以接受,仅仅因为友善的华人饭桌同伴宋先生是中国人,就要判他受谴责。不同传统中的人可能与他一样确信自己的信仰,这种可能性使确定无疑本身显得不可靠。
威克斯以提问而非直接攻击菲利普的信仰,引导他重新思考。他让菲利普承认,南德的天主教徒对自己的宗教,同菲利普对英国国教一样深信不疑;穆斯林和佛教徒也同样认为自己的信仰真实。菲利普承袭而来的确信——知道自己正确便能证明自己正确——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比较。威克斯对讨论很感兴趣,但叙事清楚表明,他无意动摇这个男孩的信仰。他的作用是帮助菲利普追究自身观察所蕴含的结果。
决定性的变化发生在菲利普说自己不明白人为什么要相信上帝时。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相信。他既震惊又害怕,离开威克斯,想独处一会儿。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他热切阅读怀疑论著作,但这些书只是印证了变化,并非促成变化。菲利普明白,自己失去信仰并非源于某个单独论点,而是因为他认识到,信仰是由环境和榜样灌输给他的。威克斯提供了一个新的环境和一个榜样,使菲利普得以认清自己的立场。
叙事作用与意义
威克斯是菲利普走向思想独立的引路人,但并非提供定论的传统教师。他的方法结合了学术纠正、戏谑、讨论和慷慨待人。他挑战海沃德摆出的权威架势,却以不同方式对待真诚困惑的菲利普——他提供问题、书籍和陪伴,而不要求对方赞同。这种对比有助于区分怀疑与愤世嫉俗,也使理智上的疑惑有别于道德上的冷漠。
这场宗教危机也取决于威克斯帮助菲利普看到的信仰与行为之别。菲利普一直被教导,不信教证明人品有问题;威克斯的关怀与真诚则推翻了这种等同关系。同时,菲利普接触路德宗和罗马天主教的礼拜,发现信仰可能源于继承而来的环境,而非来自对真理的独占。威克斯没有替他解决宗教问题,而是帮助他揭示这些问题背后的假设;菲利普最终失去信仰,因而成为自我认识的结果,而非单纯屈从于新的权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