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顿

人性的枷锁

沃顿是在海德堡求学的英国研究生,他的课程让菲利普·凯里得以近距离观察德国大学生活中不受拘束的自由。他家境贫困,向来衣着邋遢,热衷啤酒和争论;他虽是个平庸的数学家教,却生动地引领菲利普了解校园生活以外的世界。他坚持思想自由,为菲利普提供了一个不同于他所熟悉的英国制度与习俗的选择;而沃顿本人岌岌可危的生活处境,则使这种自由既显得令人振奋,也显得物质上难以维系。

身份与境况

沃顿正在海德堡大学攻读语言学学位,靠教菲利普数学赚钱。他独自住在一幢破旧房子顶层的一间房里。房间又脏又乱;未铺好的床、散落的衣服、空酒瓶和破旧书籍,都让人看出他过着与菲利普早已习惯保持的整洁有序截然不同的生活。每天上午十点,菲利普到来时,沃顿通常还躺在床上。他跳下床,穿上肮脏的睡袍和毡拖鞋,一边吃早餐,一边试图教课。

师生之间的反差一目了然。沃顿个子矮小,因过量饮啤酒而身材粗壮,衣冠不整,留着浓密的胡子和长发。相比之下,菲利普衣着十分整洁,领子干净,头发也梳理过。他们的差异不只是外表上的——沃顿投身于一种学生生活,菲利普则把它视作脱离学校纪律后的一种成年生活选择;而年轻的菲利普仍把体面生活的习惯带进了这间顶楼斗室。

沃顿已在德国生活五年,据叙述者描述,他变得十分德国化。他轻蔑地谈起自己曾在那里取得学位的剑桥大学,并害怕完成博士学位后不得不返回英格兰。在他看来,预期中的学术生涯意味着失去他在德国找到的自由与友伴。他是学生团体的一员,这使他得以向菲利普讲述学生社团的习俗、竞争和决斗。

教学与大学生活

沃顿正式教授的科目是数学,但课程很少始终停留在数学上。前一晚喝得酩酊大醉后,他有时头痛得连咖啡也喝不下,教课时无精打采。他把啤酒瓶放在床底下,留给这样的早晨;喝上一口酒、抽上一斗烟,便能帮他熬过一天。他把这种做法称为“以酒解酒”,把再喝一瓶酒当作勉强应付的解药,而不是对工作生活的干扰。

课程本身往往会变成闲谈。沃顿向菲利普讲述德国大学生活,包括敌对学生团体之间的争执、决斗,以及不同教授各自的长处。有时他意识到自己和菲利普实际上根本没做数学题,便会说菲利普不必为这堂课付钱。因此,这种安排与其说是传统的家教关系,不如说是一扇通向菲利普尚未亲身经历的文化的大门。沃顿通过交谈传达其中的习惯与矛盾;与此同时,他自己混乱的处境也使他描述的生活变得具体可感。

沃顿穷到菲利普付的钱能决定他晚餐吃肉,还是吃面包和奶酪。他并不隐瞒自己对这笔钱的依赖,但也不会把课程变成刻板的交易。他在没教成课时愿意免收费用,同时又确实需要这笔钱。这种岌岌可危的处境与随意慷慨并存,使他有别于菲利普此前遇到的那些严谨、权威的教育者。

自由哲学

沃顿劝菲利普重新考虑只在德国待一年便去牛津的计划。他斥牛津会把菲利普变成“受过高等教育的学童”,转而主张他留在海德堡,直到取得入学资格,并在那里待上五年。这一提议体现了沃顿对德国大学的依恋,也向菲利普展现了另一种教育观——教育不只是进入一所声望卓著的英国学府、循阶而上,也可以是在一种能够让学生成长为独立个体的思想与社交环境中度过一段时光。

沃顿说,法国人享有行动自由,却必须像所有人一样思考;在他看来,德国因从众而限制行动,却允许思想自由。他更喜欢德国的制度。他认为,英格兰两种自由都没有,因为习俗既支配行为,也支配思想。他把这种约束归因于英格兰的民主特性,并预料美国会更糟。他这些笼统而笃定的判断,是个人主张而非公正的评述——他以自己重视的自由衡量各国,并反对自己预料终将不得不返回的英格兰。

他对自由的拥护,因为害怕失去眼下的生活而更显强烈。只要能凑够维持生计的钱,他就希望再留在德国十二个月;最终,他预计自己会离开这间顶楼斗室,前往一所地方大学,谋求语言学讲席。他想象未来体面学者生活中的网球和茶会,而想到自己还得洗漱,则成为他畏惧转变的滑稽象征。这个笑话揭示了真实的冲突——职业晋升或许能带来安稳,但在沃顿的想象中,它也意味着放弃那种令德国宛如家园的散漫而独立的生活。

与菲利普的关系及对他的影响

沃顿对菲利普的影响在于思想与阅历,而不在课程内容。菲利普从他那里学到的生活,比数学更多。这位家教让年轻人得以接触学生社团生活、学术争执和成年独立生活的种种讲述,拓展了菲利普对校园限制之外的世界,以及将来必定要去牛津这一预期之外的可能性的想象。沃顿教学的重要性,恰恰在于课程名义上的科目与菲利普实际带走的东西并不相符。

他们的谈话还让菲利普直面挑战英国制度权威的言论。沃顿对牛津不屑一顾的态度,对菲利普来说是新鲜的;菲利普过去一向敬畏这所大学。他如今听到的,不再是把牛津的声望视为不言自明,而是拿它与自由、友伴关系,以及选择另一种思想生活的可能性作比较。沃顿并未决定菲利普的未来,却帮助他想象其他选择。

沃顿与菲利普的关系仍受家教与学生的身份所限,但这些场景赋予两人一种非正式友伴关系的意味。他们假装学习的样子最终消失了;沃顿聊天、喝酒,有时也承认这堂课毫无进展。他的观点十分强硬,但他的贫困、生活习惯以及预期中的返英,都使这些观点显得复杂。他并非理想化的自由代言人——他只是一个努力保住自己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却又面临不得不离开这一生活方式的物质压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