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凯里

人性的枷锁

布莱克斯特布尔的牧师威廉·凯里,也是菲利普·凯里的叔叔和监护人,体现了家庭、教会、学校与金钱权威在菲利普早年生活中的交织。他的管教并非一味严厉——他会亲吻失去父母的男孩以示欢迎,也始终关心基督徒的责任。然而,他对既定安排的依恋,使关怀变成了束缚。他期望菲利普留在学校,否决了赴巴黎学画的计划,也拒绝为此提供生活费。他晚年的病痛逆转了早年那种身体上的笃定;他去世后,留给菲利普的财产和少量投资,成为两人关系的物质遗产。

身份与牧师住宅

威廉初次登场时,是个矮胖、刮净胡须的男人,留着长发,遮住秃顶。他的怀表链上挂着一枚金十字架,即使身处家庭场景,也显露出他的牧师身份。他第一次向年幼的菲利普问候时,先起身与男孩握手,随后弯下腰亲吻他的额头。这一举动展现出亲切关爱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始终与他监护关系中更具限制性的部分并存。

布莱克斯特布尔牧师住宅既受宗教作息支配,也讲求节俭。煤价昂贵,因此大厅里的大黑炉只有在天气特别恶劣或威廉感冒时才会生火。冬天,威廉和妻子住在餐厅,以便只烧一炉火;夏天,他们也因习惯而维持同样的安排。起居室主要供威廉星期日午睡,星期六书房里烧的火则专供他写布道词。这些实际细节表明,牧师家庭的权威并非抽象观念,而体现在房间、暖气和金钱的日常分配之中。

威廉为家中订立的规矩也约束着菲利普的行为。他发现男孩在星期日玩积木时,便提醒他那天不准玩游戏。这项禁令只是家庭宗教守则的一例——在这个家里,孩子日常的娱乐也受同一种权威支配,而这权威同样塑造着家中的生活安排。

教区权威与制度秩序

威廉认为,牧师职位自带公共尊严。在一场关于保守党候选人在布莱克斯特布尔举行集会的争论中,他反对让教区执事乔赛亚·格雷夫斯主持会议,因为牧师本人也在场。威廉以职位地位为依据,坚持神职人员理应得到尊重,也强调牧师在教区生活中的位置。他与格雷夫斯的分歧揭示了神职地位与教区实际政治安排之间的矛盾——威廉认为拟定的座次有损职位尊严,格雷夫斯则把集会视为政治事务。

他对等级秩序的坚持,也体现在他对教育和继任安排的看法上。在国王学校,教师休息室里的人都以为预备学校校长沃森先生会接替弗莱明医生,但教会教士团却选了亚麻布商的儿子珀金斯。教师们的反应显示,制度等级和社会出身影响着他们的预期。威廉为菲利普安排的道路同样遵循公认的顺序——在国王学校读到十八岁,然后去牛津。他不愿轻易改变这一安排;菲利普寻求离校时,他指出对方没有提前通知,而且无论如何都必须缴纳本学期的学费。

威廉的权威既出于保护,也体现在程序上。他警告菲利普,身体残疾会限制他可以从事的职业,因为需要体力活动的工作并不适合他。这番话反映了他对男孩未来的实际担忧,但也表明,在成年人为菲利普盘算时,身体限制成了决定其选择的一个因素。学校对菲利普跛足的关注,包括沃森先生关于跳舞的评论,也显示这种限制不仅影响职业选择,还会使他在社交场合显得与众不同。

监护与菲利普的独立

威廉为菲利普规划的道路,建立在循序完成学校教育并升入大学的传统进程之上。菲利普去过德国后拒绝了牛津,而费用使这一决定影响重大——家族财产只有两千英镑,以百分之五的利率投资于抵押贷款;由于收入不足以维持家庭开支,财产已经有所减少。去牛津读三年,每年至少需要两百英镑,却不能让菲利普更接近自食其力。经济限制确实存在,但威廉的反对也源于一种信念——一个人应当把已经开始的事情做下去。

菲利普提出到巴黎生活时,威廉断然拒绝。他提到自己有责任照顾已故父母托付给他的菲利普,并把巴黎说成一个会诱惑从小受绅士教育、奉行基督教的男孩的地方。他愿意考虑其他职业,包括学医,却不肯在菲利普去巴黎时提供生活费。因此,争执所涉及的不只是目的地——威廉的钱财是监护人贯彻道德和教育规划的手段,而菲利普的艺术抱负则要求他寻求一条超出这套规划的人生道路。

威廉的反应与菲利普从叔叔的一位老友威尔金森小姐那里得到的建议形成对照。她住在柏林,建议菲利普到海德堡学习德语,并认为住在厄林一家会很舒适。菲利普早先前往德国,已经挑战了牧师惯常的期望;之后围绕巴黎产生的冲突,则显示威廉愿意迁就自己认为轻率的选择到何种程度。他并未放弃监护责任,但他的拒绝使菲利普的独立始终伴随着经济风险。

疾病、死亡与遗产

路易莎·凯里去世后,威廉写信给菲利普,请他回来参加葬礼,并帮助处理落到自己肩上的事务。菲利普回到牧师住宅时,威廉已发生显著变化。这个从前矮胖的男人如今面色发黄、弯腰驼背、衰老憔悴,眼下挂着深深的眼袋;病中他蓄起了胡子,走路也很缓慢。他身体的衰退,让两人的亲情关系变得迫切起来;这种关系过去常常通过指示和争执表现出来。

这场病最终无可挽回。威廉裹着披肩,蜷坐在扶手椅里;他的脸颊和身体都消瘦了,必须拄杖才能走路,双手颤抖,连自己吃饭也很困难。在如此依赖他人的时候,他请菲利普握住自己的手。这一请求使两人的关系发生了细微却重要的变化——从前安排男孩选择的监护人,如今转而向他寻求慰藉。

威廉说,等上帝召唤他时,他已准备好将灵魂交到上帝手中。这番话让他回归塑造了其公共职位和家庭纪律的信仰,但此时信仰是他为自己的死亡所作的准备,而不再是一条强加给菲利普的规矩。他早年对基督徒教养的关切,就这样在自己面对死亡的恐惧与接纳时,经历了最亲密的考验。

威廉去世后,乔赛亚·格雷夫斯节省地安排了葬礼,随后在一早喝茶时向菲利普宣读遗嘱。遗嘱写在半张纸上,将威廉拥有的一切留给侄子——家具、银行里约八十英镑、二十股气泡面包公司股票,以及少量的奥尔索普啤酒厂、牛津一座音乐厅和伦敦一家餐馆的股份。这笔数目不大、种类繁杂的遗产,使监护人最后的安排有了物质形态。威廉一生谨慎掌管钱财,最终将财产传给菲利普,尽管这无法消除两人先前围绕遗产用途的冲突。

叙事意义

威廉的重要性在于,他与菲利普的关系同时容纳了个人关爱和制度权威。欢迎菲利普时的亲吻、星期日的规矩、坚持让他读完学校并去牛津,以及拒绝资助他赴巴黎,并非威廉截然不同的几个面向,而是同一种监护责任的相继表现;这种责任受到牧师职责、承袭而来的惯例和有限财力的塑造。他的决定迫使菲利普以反抗家庭规划的方式界定独立,而金钱方面的现实又使这场斗争不只是观念之争。

他的死改变了双方关系的平衡,却没有解决早先的分歧。临终患病时,他依赖菲利普在身边照料;在遗嘱中,他则指定菲利普为唯一受益人。因此,小说既没有把威廉塑造成单纯恶劣的阻碍者,也没有将他写成毫无保留的恩人。他是一位真心关怀菲利普、但受自己认为必须维护的秩序所限的监护人;他留下了财产,却仍让菲利普自行决定,如何用这份财产支撑自己想过的人生。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