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朗肖
人性的枷锁克朗肖是一位生活在文学与物质体面边缘的诗人,既对菲利普·凯里产生了重要影响,也检验着菲利普逐渐形成的信念。他贫困、多病,依靠替人写作和酒精度日,并没有提出一套确定的人生意义学说;相反,他送给菲利普一张波斯地毯,坚持认为其中的答案只能由自己发现。他的死并未立刻解开这个谜。直到后来,菲利普才明白,地毯是在邀请人从经历中编织出一种图案,即便世界本身并无固有目的也是如此。
引言与巴黎生活
菲利普最初听说克朗肖时,得知他是一位住在巴黎的诗人,并受邀到丁香咖啡馆与他会面。在咖啡馆里,克朗肖坐在避风的角落,穿着外套、竖起衣领,正和一位法国人玩多米诺骨牌。他平静地打招呼,身旁堆着一叠碟子,显出他常来此处。尽管在巴黎住了多年,他的法语仍然不好;他的写作生涯在经济上也岌岌可危——他为英国公众翻译书籍、撰写艺术评论,同时住在阁楼里。
克朗肖的外表和举止,与他在年轻艺术家中获得的权威形成对照。他身材高大、体态肥胖,留着小胡子,头显得几乎不相称地小;朋友们嘲笑他的习惯,也为他的恶习叹息,但他的思想却影响着他们的谈话。劳森从他那里学会提出悖论;即使追求个性的克拉顿,也吸收了克朗肖的言辞。众人玩笑般的熟稔并未消除他们对克朗肖判断的依赖——他们形成见解时所处的思想氛围,正是由他的影响塑造的。
波斯地毯与菲利普的疑问
面对菲利普关于生命意义的提问,克朗肖将话题引向一件物品,而非一种学说。他让菲利普去看克吕尼博物馆的波斯地毯,描述其精巧的图案和感官之美,并告诉他,答案或许会在观赏中显现。这番建议刻意没有说完——地毯并未提供一个菲利普可以直接接受的命题。它的意义必须由提问者自己发现。
起初,菲利普几乎把克朗肖的言论当作福音。然而,菲利普务实的中产阶级本能,使他对那些似乎不能促成行动的理论感到不耐烦。克朗肖那一小捆诗作、贫困、替人写作,以及在阁楼与咖啡馆之间单调度日的生活,都令菲利普困扰;他无法将诗人的思想与自己眼前所见的生活协调起来。克朗肖察觉到菲利普的反感,便抨击他的市侩气。两人的分歧表明,他们的关系并非只是智者与学生之间的交流——菲利普既被克朗肖的思想自由所吸引,也评判着他的生活境况及其看似虚掷的人生。
克朗肖提出不存在抽象道德,这成为菲利普试图摆脱把良知奉为绝对权威的一部分。菲利普摆脱道德谴责的束缚时感到胜利,但这场胜利并未触及更大的问题——世界为何存在、人类为何而生,依然无法解释。因此,地毯寓言之所以挥之不去,恰恰是因为它并非现成答案。克朗肖的忠告把阐释的责任交给菲利普,而不是替他结束探索。
贫困、疾病与死亡
菲利普难以接受的物质处境日益严峻。克朗肖的贫困和对酒精的依赖,伴随着健康状况恶化。他患肺炎并在英国医院住了七周后,据说有人告诉他,唯一的希望是戒酒。然而,劳森仍预料他活不过六个月。菲利普询问克朗肖的情况时,劳森还解释说,克朗肖曾寄给菲利普一张小地毯;这张地毯是在雷恩街用十五法郎买的,看起来似乎毫无价值。克朗肖认定它是波斯地毯,并将它与菲利普关于生命意义的疑问联系起来,不过他解释这份赠礼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几年后,克朗肖住在苏活区海德街43号,并告诉菲利普,他不会回巴黎,因为自己就要死了。他谈到恐惧,却不让恐惧支配自己的选择。他预料死亡会带来恐惧与身体上的挣扎,却否认自己预想临终时会感到的悔恨;他说,即使自己虚弱、年老、多病、贫困且濒临死亡,也无怨无悔。这种态度并非否认恐惧,而是区分恐惧这一事实与任由恐惧决定人生的权力。
菲利普提出让克朗肖住进自己的房间,使他可以离开原来的住处,也免去房租。大约两周后,菲利普结束医院工作回家,敲门无人应答,发现克朗肖躺着,没有反应。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先查看克朗肖是否有生命迹象,随后立刻跑出去请泰瑞尔医生。克朗肖的死使菲利普的关切转化为实际的照料工作,也让先前的哲学对话无法从谈话者那里得到最后的解释。
菲利普为葬礼雇了唯一一辆马车,并与厄普约翰跟在灵车后面。劳森无法出席,便送来一个花圈;菲利普又买了两个,免得棺木显得无人照料。这些细节使葬礼显得朴素而私人,与这位已故诗人很快获得的文学声誉迥然不同。后来,厄普约翰发表了一篇细腻、富有画面感而又带着几分传记色彩的文章,将克朗肖塑造成英国的魏尔伦,并描写了拉丁区和他在苏活区凄凉的结局。文章刊载了克朗肖的许多优秀诗作,削弱了后来出版的一卷诗集的影响,同时提升了厄普约翰作为评论家的地位。公众的追忆就此将克朗肖艰难的一生转化为文学素材;文章精饰的肖像,并不等同于菲利普亲眼见到的贫困生活。
遗产与人生的图案
克朗肖的地毯仍是他留下的那个未解问题的实物提醒。菲利普把它挂在桌子上方,那张桌子被他当作书桌使用。米尔德丽德使他的境况恶化并离开后,菲利普想到克朗肖已经死去、遭人遗忘,他的诗被旧书商卖掉,他的一生似乎只成了记者写文章的素材。这种悲观的判断使他想起那张地毯。菲利普突然领悟了其中的答案——生命没有客观意义,人类并非创造过程预设的高潮,而是由行星环境孕育出的生命形式,环境一旦改变,终将消逝。
这种领悟并未让菲利普停留在单纯的否定中。他想象织工为了编织本身的乐趣而创作图案,并将这一意象延伸到人的一生——行为、感情和思想可以排列成繁复或优美的设计,即便选择它们的能力本身也难以确定。依照这种理解,图案并不能证明生命有目的,也不能证明苦难可以由幸福来补偿。幸福与痛苦只是其中的元素,如同可以纳入设计的其他细节。克朗肖的一生难以符合传统标准,却帮助菲利普看见,人生可以凭其图案本身获得立足之处,而不必依靠传统意义上的成功或快乐。
后来,当菲利普设想与萨莉在渔村共度未来、望着驶向他永远不会造访之地的船只经过时,这个思想依然重要。他想起克朗肖曾坚称想象力能够容纳空间与时间;这段记忆帮助他构想一种人生,其价值不必取决于拥有每一种经历。因此,克朗肖留下的并非一种替菲利普决定选择的学说,而是一种观看事物的方式——只有当菲利普将地毯的答案化为自己的领悟时,这个答案才会显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