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堡的海沃德

人性的枷锁

海沃德是一位有教养的朋友,他早年在菲利普·凯里心中的权威,源自他对艺术与文学的了解。他最初帮助菲利普在巴黎找到住处,并为他引荐一所艺术学校;后来,两人的品味变化显出了曾经仰慕海沃德的年轻菲利普,与最终得知他死讯时那个更为怀疑的菲利普之间的距离。他们的友谊并未以激烈争吵告终——仰慕逐渐变成失望,继而化为冷淡与习惯,直到海沃德的死讯令往日谈话和海德堡岁月重新变得令人心痛。

身份与早期影响

海沃德对菲利普的影响,始于文化修养带来的权威感。菲利普曾仰慕他,认为他能够自信地谈论艺术与文学;两人在海德堡结下的友谊,也与一种热切的期待联系在一起——菲利普相信海沃德本人将成就一番大事业。菲利普决定去巴黎学画后,海沃德把一家旅馆的名字寄给他,那里每月三十法郎便可租到一间房;他还附上给学校女舍监的介绍信。这些实际帮助使菲利普的抱负有了具体的落脚之处,也为他进入艺术训练提供了途径。

海沃德也属于这样一个社交圈——教育背景与文化表达能力能够带来地位。菲利普记得叔叔说过,培养一位绅士需要三代人;这句话与一套人们熟悉的绅士资格说法相联系——家世、公学,以及牛津或剑桥的教育。在布莱克斯特布尔,人们曾对酿酒业抱有客气却轻蔑的态度,但菲利普惊讶地发现,大家竟然十分看重上过温彻斯特公学和牛津大学的沃森。这一对比显出了精英教育的社会权威,以及海沃德在两人早期友谊中所代表的文化修养。

友谊与品味的变化

在巴黎,海沃德的艺术话语构成了围绕菲利普展开的争论的一部分。年轻画家们争论旧画派与新画家,拉斐尔的地位受到质疑,取而代之的是委拉斯开兹和印象派画家等艺术家。谈到《蒙娜丽莎》时,海沃德援引沃尔特·佩特的话,说佩特的论述是这幅画唯一的辩护理由;他还提到克朗肖曾认识佩特。这番话表明,他属于一种文学文化圈——人们借助审美批评来解读绘画,而不把艺术价值视为不言自明之事。

在周围环境的影响下,菲利普本人的品味迅速改变。他不再推崇旧权威,转而欣赏马奈、莫奈和德加;一幅英格尔《奥达丽斯克》的照片与一幅马奈《奥林匹亚》的照片并排挂在他的盥洗架上方。这些图像成了他日常凝视的对象,他对古代大师的看法也由更新的标准重新塑造。书中并未把这一转变完全归因于海沃德,但菲利普正是在海沃德所属的思想与艺术圈子面前,逐渐确立自己的判断。

分别一段时间后,海沃德回到巴黎,菲利普急于见他,但重逢带来了失望。海沃德的外貌已经改变——头发稀疏了些,蓝眼睛的颜色淡了些,面容也变得憔悴而缺乏血色。更重要的是,菲利普觉得海沃德的思想似乎毫无变化,自己的思想却已向前迈进。二十一岁的菲利普回顾自己不久前还持有的观点时,已不屑一顾,也很难容忍那些仍持相同观点的人。他带海沃德参观画廊,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新近接受的革命性看法,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多么想在这位昔日导师面前炫耀。

艺术判断与幻灭

海沃德的文学与审美感受力,也影响了其他人物谈论艺术时所用的语言。有人向菲利普展示一幅画的美时,回应被描述为一种必须先凭感受体会、之后才能理解的事物。这种对修养与感受力的强调,与菲利普后来从福瓦内那里得到的严厉而务实的判断形成对照。福瓦内告诉菲利普,他手上灵巧,凭借努力与坚持可以成为一名细致但平庸的画家;他看得出菲利普勤奋而聪明,却看不出他有天赋。这不是海沃德作出的评断,但它的直率突显了早先那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文化知识与艺术热情曾帮助菲利普维系希望。

等到两位朋友在伦敦定期见面时,他们青春时期的亲密关系已基本消失。海沃德在城里时,他们仍每周见上一两次,也仍会谈到书,但菲利普已不再相信除了艺术之外什么都无关紧要。他对海沃德蔑视行动与成功感到不满,也看出这位旧友只谈文学成就,却从未真正取得成就。菲利普越来越难以把海沃德每年三百英镑的生活费视为一种有意义的艺术生活的证明。过去看似前途光明的迹象,如今在他眼中成了空谈与听天由命。

不过,海沃德仍然是一个经常聚会的社交圈子中的一员。在比克街的酒馆里,他会遇见哲学气十足的股票经纪人麦卡利斯特,两人争论起来时有时相当激烈。麦卡利斯特嘲笑海沃德细腻的情怀和对未来杰作含糊不清的暗示;尽管彼此不和,他们仍受习惯驱使而再次聚到一起,通常会在散席前和好。菲利普在那里也会遇见劳森。酒馆中反复的相聚,为这段友谊提供了持久的场所,即使彼此的思想敬重已经减弱——共同的习惯仍在延续,而共同的信念已不复存在。

最后的分别与死亡

春天,菲利普去比克街的酒馆,希望见到麦卡利斯特并讨论自己的经济困境,却在那里遇见了海沃德。海沃德告诉他,自己要加入多塞特义勇骑兵队,当一名骑兵。菲利普认识他已有八年。两人青春时期的亲密关系,原本建立在菲利普热切仰慕一位能够教他艺术与文学的男子之上,如今早已消失;习惯取而代之。菲利普现在不满海沃德对行动与成功的鄙夷,并认为自己虽然曾对他抱有期待,海沃德最终却只会空谈。

后来,这个酒馆里的朋友圈散了。麦卡利斯特不再去那里,海沃德则动身前往开普敦;菲利普避开劳森,因为他觉得两位画家之间已没有共同之处。菲利普在摄政街意外遇见劳森时,得知海沃德刚抵达不久便去世了。尽管他已不再感受到早年友谊中的温情,这个消息仍令他震惊。在那之前,他从未失去过一位同龄朋友;克朗肖年纪大得多,因此他的死在菲利普看来并不出奇。海沃德的死使菲利普不只是知道死亡也会降临到自己身上,而是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这个消息使菲利普回想起友谊的开端——他们初次相遇、在海德堡度过的愉快时光,以及那些再也无法重续的愉快谈话。他想到一种奇特的情形——一个伴侣曾经仿佛不可或缺,分离后却变得无足轻重,而生活仍会在没有他的情况下继续。海沃德的死被描述为徒劳,正如菲利普认为自己未能有所成就的人生一样——他抵达后不久便因病去世;在菲利普事后的判断中,他最终未能实现年轻时的前途所预示的成就。最后的分别赋予这段旧日友谊一种痛苦的终极意义——并非让菲利普重新恢复昔日的仰慕,而是令那些逝去的岁月与记忆中的谈话再也无法被轻易抛诸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