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瓦内

福瓦内是阿米特拉诺画室星期五的教师，是一位刻薄而令人生畏的老师；他的权威源自直言不讳的评判，而非鼓励。他当着同学的面羞辱范妮·普赖斯，随后又对菲利普·凯里的绘画前途作出毁灭性的评价。然而，当菲利普请求他坦率相告时，福瓦内严厉的态度转化为一番饱含悔意的警告——他敦促菲利普趁平庸尚未成为无法挽回的事实，及早离开艺术。通过这种反差，福瓦内体现了巴黎画室世界中艺术评判的残酷及其有限的益处。

身份与地位

福瓦内是个身材矮小、干瘪的画家，牙齿坏了，灰胡子凌乱，目光凶狠，说话声音尖厉而讽刺。他每逢星期五去阿米特拉诺画室批评学生的作品。书中把他与米歇尔·罗兰相对照——后者是星期二在画室授课、彬彬有礼而善于鼓励学生的教师。福瓦内的态度让学生又恨又怕，尤其是女学生；他能把她们训哭，之后还嘲笑她们哭泣。

他的敌意与自己的艺术经历密不可分。他曾有画作被卢森堡博物馆收购，二十五岁时也曾期待一番伟大的事业；然而此后，他用二十年时间反复描绘那幅曾为他带来早期成功的风景画。有人指责他作品单调时，他便以柯罗为自己辩护，说柯罗也只画一种东西。福瓦内怨恨印象派的流行，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他们的风尚，对他们的艺术和私生活都加以抨击。因此，他的批评不只是来自一套不带个人色彩的标准——它出自一位曾期待获得声誉、如今却觉得自己遭到时代排挤的画家。

对范妮·普赖斯的评判

福瓦内对待范妮·普赖斯的作品时，其残酷态度造成了尤为重大的后果。范妮抱怨他没有充分注意她的作品后，他便要求看她从星期初起一直在画的那幅素描。他用一连串斩钉截铁的话否定作品——画得不好，也没有画准；毫无优点，处处有错。他给出的办法是把画撕掉。范妮不仅对评语怒不可遏，也恼恨自己当着奥特太太的面遭到羞辱；她坚持说，自己付钱是来学画的，不是来受侮辱的。

福瓦内不止批评画作，还进一步评判范妮的前途。范妮说自己打算靠当画家谋生，他便告诉她这是在浪费时间，而且她连最起码的绘画资质都没有。他指出画中两条手臂长短不一，膝盖画得怪诞，人物站姿也没有支撑；说话时，他还用木炭在纸上勾画。他说，她当家佣谋生的可能性都比当画家大。这堂课所说明的不只是画作有缺点——福瓦内断言，范妮本人的抱负毫无希望。

这一幕展现了画室教学中的权力不平等。范妮付了钱，却没有得到她以为自己买来的鼓励式教导；福瓦内把说出她不愿听的话视为自己的职业责任。然而，他作出评判的方式——当众羞辱、轻蔑不屑、直戳个人痛处——使坦率与羞辱无法分开。他的断言后来一直留在菲利普心中，而范妮不再出现在画室，也让她为艺术挣扎所付出的代价更难被他忘记。

对菲利普的评判与劝告

范妮死后，菲利普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学画。他想起福瓦内对范妮说过的话，便去找那位画家；他匆匆吃完午饭，在敖德萨街等候，直到福瓦内从一家餐馆出来。菲利普虽然紧张，却决心已定，请求与他谈谈。这并非一次例行的画室点评——菲利普想要一个直接的判断，弄清绘画能否成为自己的可行前途。

福瓦内区分了技艺合格与卓尔不群。他承认菲利普手上功夫灵巧，并说勤奋刻苦、坚持不懈，能让他成为一名谨慎而非无能的画家。会有许多画家不如菲利普，也会有许多画家与他不相上下。然而，在菲利普给他看过的作品中，福瓦内看到的是勤奋和聪明，而不是天赋；他断言菲利普永远无法超越平庸。这个评判之所以严厉，恰恰在于它并没有指责菲利普懒惰。菲利普或许会勤勤恳恳地工作，掌握令人称道的绘画技巧，却依然缺少让他成为杰出艺术家的力量。

随后，福瓦内劝菲利普鼓起勇气，在别的事情上碰碰运气。他解释这番劝告为何如此恳切，说如果有人在他与菲利普同龄时给过他同样的建议，而他也照做了，他愿意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拿来交换。他停下脚步，把手放在菲利普肩上，试着微笑，眼神却依旧凝重而悲伤。他的警告把职业判断与个人悔意连在一起——这位二十年来反复描绘同一幅成功风景画的人，劝自己的学生不要重蹈覆辙，等到为时已晚才发现自己平庸。

艺术观与叙事作用

福瓦内的评判出现在巴黎艺术文化之中；那里标准与风尚不断变化，彼此交锋。拉丁区的餐桌上，学生们辩论印象派与古典大师；拉斐尔的声望受到质疑，而马奈、莫奈和德加等画家则成为衡量现代趣味的标尺。福瓦内对印象派的抵触，并非置身事外地捍卫传统。他怨恨他们在公众中的成功，认为那正是自己失败的原因，因此他的攻击揭示出艺术评判如何与职业地位及受挫的抱负纠缠在一起。

他与两人分别发生的关键冲突形成对照，使这个人物显得复杂。面对范妮时，他给出的评判或许准确，表达方式却充满轻蔑，除了放弃绘画之外，不给她任何改进的余地。面对菲利普时，他再次拒绝给予安慰，但他的劝告又因对时间与悔恨的理解而有所不同。他没有告诉菲利普，只要勤奋就能弥补天赋不足；相反，他提出一种痛苦的可能性——趁多年努力尚未封死选择之前，另择一种人生。因此，福瓦内既是严厉的把关者，也是无意间带来清醒认识的人——他自己停滞不前的职业生涯，使那番警告更有分量——技艺娴熟和持之以恒，并不能保证艺术上的卓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