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特卫普
狼厅安特卫普既是避难之地,也是托马斯·克伦威尔故事中实际往来的交汇点。这里留存着他年少逃家、受到老友接纳的记忆,也将威廉·廷代尔的《新约》流传与克伦威尔后来从事的政治及商业工作联系起来。随着境遇改变,安特卫普仍是英吉利海峡两岸的联络点——在回忆中亲切温暖,在书籍、人员、金钱和思想的争议性流通中则影响重大。
记忆中的避难所
克伦威尔与安特卫普的渊源可追溯到早年一次乘船之旅。在船上,他表现得颇为能干,以至于另一名乘客猜他曾当过船上的杂役。有人问他年龄时,他先说自己十八岁,后来在众人认定十五岁也说得通后,便接受了这个说法。他如实解释自己的相貌,以免被误认为是一次失败的抢劫案中的人。他们的回应令他心神不宁——他们说英国人对待自己的孩子很残酷,又讲述孩子如何敬重父母,使他不禁思索别处的孩子是否受到不同的对待。
在安特卫普,迎接他的是亲切而熟悉的情谊。在“圣灵”招牌下,一名仆人宣布托马斯回来了,仿佛他是死而复生。三位年长男子称他是他们收留的孩子、逃家少年,并与各自的家人、女儿和狗一同欢迎他。在这里,与别处不同,人们仍认得出他曾是那个挨过打的男孩。这种反差使安特卫普在他的记忆中占据独特位置——这座城市没有抹去他的过去,却以深厚情谊接纳他,使那段过去变得可以承受。
这次拜访也让克伦威尔结识了兄弟俩的儿子。他们拿年长男子的生意和妻子打趣时,他出乎自己意料地说,他想要那人的女儿——一位年轻的寡妇。记载表明,这番话是在他逗留安特卫普期间、返回伦敦之前说的;这座城市因此也成为他能够坦然说出个人渴望的地方,而这一切发生在旧日友人的亲切接纳之中。
书籍与宗教改革
安特卫普与克伦威尔收在箱中的印刷版英文《新约》密切相关。这本是盗印本,纸张廉价,比正规的德文印本更容易取得。扉页没有注明印刷地点,只印着“印于乌托邦”。克伦威尔认识它的译者威廉·廷代尔。此前,廷代尔曾在伦敦的汉弗莱·蒙茅斯家中寄住六个月,直到伦敦对他而言变得过于危险。廷代尔被描绘成有原则而坚毅的人,被迫离开故土;托马斯·莫尔称他为“野兽”。克伦威尔猜想莫尔是否见过安特卫普印本,并设想把它拿给莫尔看。
这本书使安特卫普不只是一个记忆中的目的地。它是遭禁文本的来源;这种文本朴素的物质形式——八开本、廉价纸张和虚构的印刷地——体现了传播与压制之间的张力。《新约》不仅是克伦威尔拥有的一本书——它的存在将这座城市与一个问题联系起来,即英格兰人能否用自己的语言聆听福音。
这个问题后来成了直接谈判的议题。廷代尔在一封送交克伦威尔的信中表达了回国的愿望,并表示,只要英格兰读者能够用母语聆听经文,他愿意接受国王选定译者,也愿意服从国王的意愿。亨利八世尚未作出最终拒绝,但廷代尔的译本和其他译本仍遭禁。克伦威尔明白自己的努力有其限度——在他看来,亨利过于怯懦,而廷代尔又过于固执。他告诉斯蒂芬·加德纳放弃尝试,不愿因廷代尔的顽固而牺牲自己。
廷代尔不愿支持亨利的婚姻无效之举,马丁·路德也不愿支持。亨利问廷代尔有何资格评判自己时,廷代尔回答说,一个基督徒可以评判另一个基督徒。这场争议揭示了国王的政治要求与改革者的原则之间的距离。安特卫普印行的《新约》以及编译此书的人,正处于这道鸿沟的中心——英文经文经由这座城市传到克伦威尔手中,而廷代尔能否回国仍无定论。
商业、外交与政治影响力
安特卫普也与克伦威尔更广泛的商业经历有关。他的业务遍及国际借贷和经纪活动——他以收取利息的方式放贷,安排数额更大的贷款,并收取经纪费。他密切留意市场变化来判断风险,同时为负债的贵族出谋划策,帮助他们提高地产收益。他会调查土地价值、作物产量、水源和建筑资产,再评估地产能够支撑多少收益。相关记载将这项工作呈现为实际的专业能力,而非单纯向佃户榨取利益。
人们对海上旅途的回忆展现了安特卫普更广阔的商业世界。乘客抱怨引航员、没有标记的航道和英格兰的垄断;汉萨商人虽被称作窃贼,却也被认为懂得如何让船逆流而上。这些争论将安特卫普置于贸易网络之中,而贸易往来依赖船只、熟练的导航和受到争议的特权。它们也使这座城市成为英格兰王廷的鲜明对照——商业凭借安排与专业知识跨越边界,并不依赖王室仪典。
后来,同样的跨境联系也影响了外交。托马斯·克兰默从低地国家及莱茵河沿岸城镇写信,谈及与皇帝的谈判,以及促成皇帝与路德宗诸侯达成谅解的希望;英格兰需要这些诸侯协助对抗土耳其人。克伦威尔为英格兰的外交做法感到棘手——英格兰一方面表达友好、许诺黄金,另一方面未必真的兑现。文中并未把每一场谈判都说成发生在安特卫普,而是将这座城市置于更广阔的欧洲大陆交往网络中;克伦威尔的商业与政治关系正是通过这一网络运作。
不断变化的联络点
随着克伦威尔地位上升,安特卫普的意义也随之改变。对逃家的少年而言,这里是年长友人称他为收留的孩子、欢迎他进入家中的地方。对成年宫廷官员而言,这座城市则与一本承载危险宗教论辩的书,以及商业和外交所需的国际关系相联系。这两种角色都与横渡英吉利海峡的往来有关——少年抵达此地寻求庇护,后来信件和印刷文本则将英格兰与生活或工作在海外的人联系起来。
这座城市的重要性在于这些意义的交汇,而非某个单一的政治事件。它虽亲切,却并非与世隔绝——如同家人般的接纳,与贸易、消息和改革派著作的流通并存。廉价的安特卫普《新约》及其虚构的印刷地将这种张力浓缩在一件物品之中,而克伦威尔试图协商廷代尔回国一事,则表明他对这本书所代表的力量几乎无从掌控。安特卫普始终是思想得以传播的地方,即便传播思想的人无法安全归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