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

别无所言:北爱尔兰的谋杀与记忆

波士顿在书中承担着两个彼此关联的角色——它既是让北爱尔兰冲突卷入刑事调查的档案所在地,也是一座爱尔兰裔美国人对爱尔兰的依恋能够与对暴力的疏离并存的城市。在保存贝尔法斯特计划档案的波士顿学院,秘密收集的录音被存放在一间设有坚固防护的图书馆房间里,直到来自贝尔法斯特的侦探前来取走。全城各处,对支持爱尔兰共和军的记忆构成了叙述者童年经历的一部分,尽管他回忆说,自己与这场冲突几乎没有私人联系。因此,波士顿进入这个故事,并非只是一个遥远的档案存放地;它还是政治记忆、私人证词与法律后果汇聚之处。

一座爱尔兰裔美国人城市

书中通过波士顿的机构和日常政治文化,呈现其与爱尔兰的联系。耶稣会于1863年创办波士顿学院,为逃离爱尔兰大饥荒的贫困移民子女提供教育。在此后一个半世纪里,学院不断发展,同时与爱尔兰保持密切联系,为收集和保存爱尔兰政治与文化资料创造了机构环境。

叙述者自己的童年经历,则展现了这座城市与冲突之间一种不那么正式的联系。20世纪80年代,他在波士顿长大;在他生活的圈子里,爱尔兰裔美国人似乎比爱尔兰本土居民更强烈地认同爱尔兰,而即使爱尔兰共和军实施了造成巨大伤亡的袭击,人们对它的支持仍在流传。在他童年住处附近的一家当地爱尔兰酒吧里,他父亲记得曾有一名男子向顾客募款,款项用于该组织。吧台上方挂着一只黑色花环,悼念该组织的死者。叙述者虽有爱尔兰姓氏和家族渊源,却说自己感受到的这场冲突是一场遥远的战争,而非迫在眉睫的共同事业。因此,书中的波士顿身份带有一种张力——继承而来的团结意识与个人疏离感并存。

波士顿学院与珍宝室

书中最具影响力的波士顿地点,是保存贝尔法斯特计划档案的波士顿学院内的约翰·J·伯恩斯图书馆。新哥特式石砌结构和彩色玻璃让这座建筑看起来像一座教堂,而其馆藏则使它成为一处不同寻常的资料库——图书馆藏有25万册藏书和约一千六百万份手稿,其中包括书中所称美国最全面的爱尔兰政治与文化文物收藏。它的历史也带有风险与脆弱性。一名前任图书馆员因试图出售一份珍稀印刷小册子而入狱;后来,一名爱尔兰盗墓者提出出售盗来的墓碑时,一位后任馆长不得不联系联邦调查局。

最为稀有的资料存放在珍宝室。那里设置了繁复的安全措施,因此档案后来遭曝光的情形格外令人震惊。室内配备恒温控制和现代消防抑制系统,监控摄像机全天监视;进入房间既要输入电子密码,也要使用一把必须登记借出的专用钥匙。能够进入房间的人为数不多。这里的安全措施原本旨在保护贵重物品,却也成了政治上危险证词最后的封闭空间。

2013年7月,北爱尔兰警察服务局重案组的两名侦探从贝尔法斯特赶来,进入了图书馆。他们此行是要接收珍宝室中保存近十年的秘密档案——载有访谈内容的迷你光盘,以及相应的访谈稿。由于录音中包含敏感秘密,侦探们处理这些材料时十分谨慎。它们不再只是口述史馆藏,而已成为谋杀案调查中的证据。从波士顿一间上锁的档案室到北爱尔兰正式刑事诉讼程序的这段旅程,使这座城市在书中关于过去如何重新进入公共生活的叙述里占据了决定性位置。

档案成为公共争议

波士顿也成为一场争议的现场——贝尔法斯特计划访谈能否继续封存。当获取访谈内容的威胁成为现实,埃德·莫洛尼便向媒体求助,《纽约时报》在头版刊登了档案面临传票的报道。在接受《波士顿环球报》采访时,莫洛尼提出,波士顿学院可能不得不销毁磁带,而不是交出它们。他和安东尼·麦金太尔担心,披露自身经历的访谈者和前准军事组织成员将因此暴露在危险之中。对他们而言,这场争议关系到言论自由和学术自由;波士顿学院行政人员汤姆·哈奇则指责莫洛尼未事先与校方商量便联系记者,并认为销毁磁带的警告言过其实。

这项计划的保密性质使校方立场变得复杂。在莫洛尼的书让计划公之于众之前,大多数教职员工并不知道它的存在。尽管最初曾设想由大学监督人员监控计划的学术标准,但这一安排始终未能落实。一些教职员工质疑访谈者在口述史方面的经验、他们与受访对象在意识形态上的接近及私人友谊,以及麦金太尔因谋杀罪入狱的经历。档案设在波士顿原本保障了安全,但它对接收档案的机构中许多人保密,后来削弱了大学将该计划描述为一项既有且受独立监督的学术项目的能力。

莫洛尼和麦金太尔在提出法律上诉的同时,也争取政治支持。当时担任马萨诸塞州参议员、并毕业于波士顿学院法学院的约翰·克里致信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称这些传票可能危及和平进程,并敦促配合英国当局。马萨诸塞州美国公民自由联盟提交了反对传票的法律意见书。这些介入使波士顿的地方联系产生了超出大学范畴的影响——学院与马萨诸塞州政治生活的关系,以及这座城市与爱尔兰的联系,都成为一场围绕证词获取权展开的国际争议的一部分。

记忆、疏离与回归

叙述者决定撰写这场冲突,始于2013年1月;当时他读到了《纽约时报》刊登的多洛丝·普赖斯讣告。报道将她的一生与波士顿学院秘密档案持续引发的争议联系起来。作为一名早已对集体否认现象感兴趣的记者,他开始好奇,为什么前战斗人员的录音回忆仍然如此具有威胁性。波士顿是他长大的地方;在那里,他从小见到爱尔兰裔美国人支持爱尔兰的迹象,却几乎没有个人卷入这场冲突的感受。后来,他便从这座城市出发,探究这个问题。

本书开篇题词引自阮越清,称战争先在战场上打一次,之后还要在记忆中再打一次。波士顿为第二场斗争提供了实体场所——一间严密守护的房间、被转化为证据的录音、一所因自身义务而受到质疑的大学,以及一座虽然继承了政治同情,却并非每位居民都感到与冲突亲近的城市。录音从波士顿传往贝尔法斯特,使档案不再只是记忆的容器。它成了私人叙述、机构承诺、刑事调查与充满争议的公共记忆交汇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