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斯路

别无所言:北爱尔兰的谋杀与记忆

福尔斯路是西贝尔法斯特的一条主要干道,但在北爱尔兰冲突时期,它不再只是一条穿城道路——它标示着边界、避难之所和权力争夺的中心。本书对这条路的叙述,从被迫搬迁、穿行于宗派暴力所划分街区的家庭,延伸至英国陆军的行动、临时爱尔兰共和军的活动,以及新芬党后来在此建立的政治据点。这条路用途的变化,展现了贝尔法斯特的地理环境如何使寻找住所、安全出行或寻求补偿等日常事务,都与冲突密不可分。

地理位置与宗派格局

福尔斯路与新教徒据点香基尔路大致平行,两条干道都通向贝尔法斯特市中心。它们彼此靠近,却并不相交。狭窄的横街与两条干道垂直相连,两侧排列着一排排相似的连排住宅;每条街的某处,天主教徒的地盘都会转为新教徒的地盘。1969年,路障将这种分裂的地理格局正式固定下来。后来,路障最终被和平墙取代——更高的屏障隔开了各个社区,而准军事组织成员和少年哨兵也看守着这些边界。

这条路的重要性,部分来自实体上的接近与相互隔绝之间的对比。福尔斯路和香基尔路近在咫尺,邻街却成了边界;路障以及后来修筑的高墙,则让这些边界变得触手可及。本书呈现的并非抽象的城市政治分裂,而是一种对行动自由的实际限制——谁能住在哪里、哪些街道让人感到安全,以及当暴力把熟悉的社区变成危机四伏的地带时,居民如何应对。

流离失所与寻找避难之所

对麦康维尔一家而言,福尔斯路周围的暴力意味着一再搬迁。一名因混乱局势而害怕的出租车司机,只肯把琼·麦康维尔和孩子们送到福尔斯路;他们只得徒步搬着家当,去亚瑟母亲家与他会合。这样的安排几乎无法带来安全感。那所房子只有一间卧室,琼和婆婆相处不睦,枪战频频发生,一家人还担心屋后的木材场失火后火势会蔓延到他们那里。

他们再次搬家,这次住进一所改作临时避难所的天主教学校,在教室地板上睡觉。这家人的经历属于更大规模的流离失所——贝尔法斯特的住房管理部门正在为数千名在自己的城市里沦为难民的人建造临时住所。然而,即使有了新的避难之所,也不代表就能安居。当麦康维尔一家来到一间新建的小屋时,另一家人已经占了进去,而且拒绝搬走。第二间小屋也发生了同样的事。在迪维斯街,亚瑟留在工人身边,陪着他们建造下一间小屋,直到工程完工,以免有人抢先搬进去。

这间小屋有四个房间和一间室外厕所,却是这家人第一个能名正言顺称为自己家的地方。琼出门购买窗帘布。他们在那里住到1970年2月,之后获安排入住迪维斯公寓群;这座新建筑群已施工数年,如今高耸于周围街区之上。从临时避难、住所被人占据到最终搬迁,这段经历赋予福尔斯路的环境一段家庭生活的历史,而不只是军事史——冲突的压力左右着家庭能在哪里睡觉,以及什么才算是一个家。

军事搜查与宵禁

1970年7月,英国士兵进入福尔斯路旁巴尔干街周围的小巷,寻找藏匿的武器。他们在一所房子里发现了十五支手枪、一支步枪和一支施迈瑟冲锋枪。士兵准备乘装甲车离开时,当地居民上前与他们对峙并投掷石块。一辆车倒车撞进人群,压伤了一名男子;由此引发的愤怒使对峙进一步升级。另一连部队赶到,士兵向人群发射催泪瓦斯罐。

军方的介入升级为一场大规模行动。三千名士兵聚集到下福尔斯地区,闯入民宅,名义上是为了搜查武器。他们掀翻床铺、割开沙发、掀起亚麻油毡和地板,还扯出煤气管和水管。夜里,一架直升机在福尔斯路上空盘旋,宣布实行宵禁——居民必须留在室内,否则就有被捕的风险。士兵在街道上铺设蛇腹铁丝网,封锁下福尔斯地区,并穿着防弹衣、举着防暴盾巡逻。居民从窗户里望出去,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这次行动使福尔斯路及周边街道既成为被强行限制行动自由的地方,也成为居民与国家公开对峙的现场。

住宅内部的危险仍在持续。迈克尔·麦康维尔回忆,夜间枪战爆发时,亚瑟会大喊让孩子们趴下。他们把床垫拖到公寓中间,挤在一起睡觉,有时睡在地板上的次数甚至比睡在床上的次数还多。迈克尔听着子弹在外面的混凝土上弹跳。九岁的帕特里克·鲁尼被警察子弹射穿家中公寓的墙壁打死,这场悲剧让危险变得具体可见。枪声仍在继续,救护车起初无法穿过福尔斯路;最终,几名男子把男孩抬了出去,并挥舞一件白衬衫求救。他不久后便去世了。对在迪维斯长大的孩子们来说,暴力并非发生在贝尔法斯特其他地方的遥远战斗,而是会穿过墙壁闯入家中的威胁。

武装运动与政治中心

随着北爱尔兰冲突升级,福尔斯路上方的安德森斯敦也成为一个社区网络的一部分,这个网络由突袭、流离失所和抵抗塑造而成。由于上学路途不安全,孩子们不再去学校;多洛丝·普赖斯的两位姨妈则在别处的家被烧毁后搬进了这一带。英国陆军搜查当地住宅,寻找爱尔兰共和军嫌疑人和武器;有一所房子曾被用作临时爱尔兰共和军新成员秘密学习制造炸弹的场所。居民敲击铺在人行道上的金属垃圾桶盖发出声响,警告突袭即将到来;街角的孩子则吹口哨示警。因此,周边社区既是武装组织活动的场所,也是居民应对军事侵入的民间警戒网络。

福尔斯路也成为临时爱尔兰共和军在贝尔法斯特开展行动的基地。布伦丹·休斯于1970年初加入该组织,在一片包括福尔斯路、格罗夫纳路和旧庞德洛尼地区的地盘上指挥D连。该连最初只有十二人,人称“肮脏十二人”。他们的行动构成了这条路战时生活的一部分,不过相关记录显示,他们的活动范围遍及西贝尔法斯特更广阔的区域,并不限于福尔斯路本身。

在后来发生的事件中,这种行动据点的角色仍清晰可见。1973年7月,杰瑞·亚当斯正前往福尔斯路一处秘密联络点,准备与休斯和汤姆·卡希尔会面。一名假扮商人的男子正在监视那里,英国军队也已秘密包围房屋。亚当斯进入后,士兵便开始行动;休斯和亚当斯试图从后门逃走,却发现院子里已有士兵埋伏。三人被带到警察局,遭到殴打和审讯。这一事件让一条熟悉的住宅街道变成遭监视和逮捕的地点——在屋内的人察觉危险之前,原本寻常的会面地点就已暴露。

政治记忆与公共生活

福尔斯路后来形成的政治身份,根植于它的武装斗争历史。新芬党的总部设在路边一栋破旧的建筑里,作为政治办公室使用,亚当斯曾在那里接受媒体采访、会见选民。楼外色彩鲜艳的壁画描绘了手持步枪、蒙着面的爱尔兰共和军枪手。这个地点集中体现了亚当斯公众形象中的核心张力——一个政治组织通过社区活动展示自身,而武装运动仍以视觉和历史的方式,存在于周围墙面上。

该党的公共工作也发生在街头。亚当斯走访社区,与选民谈论垃圾等问题,以及他们和住房执行局之间的纠纷;一名助手记录他们的诉求,并承诺跟进。新芬党还开设了咨询中心,帮助居民处理福利申领等实际事务。这些本地服务工作伴随着更广泛的尝试,即把该组织重塑为政治团体;但这并未抹去这条路与准军事力量的关联,也未消除这一转型所伴随的矛盾。

2014年,亚当斯因与琼·麦康维尔案有关而被捕后,艺术家在福尔斯路绘制了一幅新壁画,画中他身旁写着“缔造和平者、领袖、有远见者”。在一场要求释放他的集会上,马丁·麦吉尼斯称此次逮捕带有政治偏见,并把责任归咎于英国皇家阿尔斯特警察队中一小撮心怀怨恨的旧成员。支持者举着捍卫和平进程的标语牌,鲍比·斯托里站在麦吉尼斯身旁,后来还警告说,这场运动并未消失。这句话刻意呼应了亚当斯早先对一名起哄者的回应。迈克尔·麦康维尔听出了其中的威胁意味,尤其是麦康维尔孩子们一直在争取查阅波士顿学院录音与访谈稿,并曾对亚当斯被捕表示欢迎。

贝尔法斯特各处的涂鸦加剧了这种气氛——建筑物上出现了“波士顿学院告密者”几个字,有关贝尔法斯特口述史计划的报道还点名提到其他据称接受访谈的人。安东尼·麦金太尔告诉孩子们不要应门,并开始检查汽车底部是否有爆炸装置。在这段后期历史中,福尔斯路上的壁画和集会并非政治争议的单纯背景。它们展现了这条路如何继续成为公共舞台,让人们在这里宣示对爱尔兰共和军、和平进程和过去的不同看法;而对那些寻求失踪真相的人来说,这些宣示又如何令人感到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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