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凯什监狱营地
别无所言:北爱尔兰的谋杀与记忆朗凯什监狱营地位于贝尔法斯特郊外约十二英里处,建在一处旧空军基地上,用于关押大量被拘押者。它很快就远不止是一个拘禁场所——露天营地、后来的朗凯什监狱营地的H Blocks,以及在其中发起的抗议,集中体现了围绕爱尔兰共和派囚犯究竟是政治战士还是普通罪犯的争议。对杰瑞·亚当斯和布伦丹·休斯而言,这里既是一座监狱,也是一所培养同志情谊与战略思想的学校,更是共和派集体想象中长存的象征。
地点与建立
营地的修建本身,已经预示着当局正在筹备什么。七月下旬,军队展开搜查和逮捕;在布伦丹·休斯看来,这似乎是搜集情报的行动。他正确地意识到,这是一次准备工作,旨在协助军队更新名单上的住址。与此同时,贝尔法斯特郊外一处旧空军基地上,一座大型新设施正在拔地而起。对密切留意事态的人来说,随后的行动并非毫无预警——营地本身就表明,大规模拘押迫在眉睫。
杰瑞·亚当斯曾被关押在梅德斯通号上;此后,英国当局关闭了这艘船,并用直升机将他转送到这座新设施。营地的设计将其用途具象化。波纹钢板搭建的营房矗立在荒凉、风势强劲的平原上,四周围着带刺铁丝网,并由探照灯和哨塔监视。共和派囚犯不接受自己是罪犯的说法,称这里为集中营。这个称呼既表达了政治主张,也回应了这里冷峻的建筑环境——囚犯认为,对他们的拘禁是冲突的一部分,而不是普通的刑事惩罚。
朗凯什监狱营地很快就在爱尔兰共和派的集体想象中占据鲜明的位置。但并非所有知名囚犯都在营地关押了同样长的时间。杰瑞·亚当斯于1972年6月获释,距离他抵达这里只过了几个月。他走出营地时,多洛丝·普赖斯和玛丽安·普赖斯正开车等候;她们载他前往安德森斯敦,与其他共和派领导人会面。这段短暂的囚禁经历,并未削弱这个地方后来在他人生中或在运动集体记忆中的重要性。
囚犯群体与政治纽带
围绕尼森式营房的铁丝网围栏被称为牢笼。休斯回到朗凯什监狱营地后,与仍在服刑的亚当斯在11号牢笼中比邻而居。两人在入狱前就关系亲密,共同住在狭小营房的生活又使这份情谊更加牢固。围栏让囚禁成为一种集体经验——政治领袖和年轻囚犯也在此共同经历日常禁闭生活。
后来,休斯与亚当斯一同抵达营地,成为囚犯团结的标志性场景。他们乘坐一辆萨拉森装甲车前往直升机,随后飞抵朗凯什监狱营地,并在被铐住双手的情况下被押进监狱。他们刚一进入,营地各处的囚犯便爆发出欢呼声。对里面的人而言,亚当斯和休斯是备受敬重的共和派人物;这场欢迎将他们被押送入狱的时刻变成了公开的迎接。休斯后来回忆说,自己浑身瘀伤、戴着手铐,被欢呼声簇拥着送进监狱,这是他一生中最伟大的时刻之一。这场欢迎颠倒了囚禁通常所代表的意义——被捕并未抹去他们在囚犯群体中的地位,反而让这一地位更加显眼。
朗凯什监狱营地也见证了后来影响政治历史的友谊与竞争关系的萌芽。安东尼·麦金太尔第一次在那里见到休斯时,年仅十六岁。休斯当时已声名显赫,比他年长约十岁,对他颇有好感,两人遂成为亲密朋友。多年以后,麦金太尔采访前准军事组织成员时,便以在营地中建立的信任和个人了解为基础。与此同时,艾弗·贝尔和亚当斯在早年曾是盟友——两人曾在贝尔法斯特旅密切合作,也都在朗凯什监狱营地待过;贝尔还坚持要求释放亚当斯,以便1972年的和平谈判得以进行。因此,这座监狱不只是与外部世界隔绝的地方,也是政治关系得以建立并延续的场所。
越狱、日常生活与囚禁
监狱的日常作息有时显得刻意让人麻木,但其重复运转的制度也创造了可乘之机。托马斯·瓦利迪是一名在朗凯什监狱营地担任杂役的囚犯,他乘坐垃圾车巡视营地,收集垃圾。囚犯有时会把弄脏或损坏的床垫放在铁丝网牢笼外,和垃圾堆在一起。1973年12月的一个星期六早晨,瓦利迪发现其中一张床垫异常沉重。他知道原因——休斯被裹在里面。这场伪装依赖于一件普通物品被误认为是废弃垃圾,也依赖于瓦利迪照常工作、将它运走。
越狱计划必须考虑到守卫的搜查。垃圾车每天出营前要巡视两次,囚犯听说,守卫会用长矛刺穿垃圾袋,确认里面没有藏人后才放行。爱尔兰共和军已在监狱内部建立情报网络;网络传出的消息表明,守卫近期已不再进行这些检查。作息上的这一变化创造了机会,使休斯得以藏在床垫里被运出营地。这个事件显示,朗凯什监狱营地的安全措施与其漏洞是同一个故事的两面——营地内部的人可以研究这里的规程,而执行方式上的细微变化也至关重要。
1975年接近年底时,未经审判的拘押结束,囚禁制度也随之改变。此前,被拘押者通常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也能与准军事组织的同伴自由交往,尽管他们可能在没有起诉或审判的情况下遭到关押。新做法则把被判犯有准军事活动罪的人当作普通罪犯。在朗凯什监狱营地,他们被安排住进H Blocks的单人牢房,领到囚服,并与早期营地的集体生活隔离开来。这一改变不只是服装或住宿安排上的调整。它挑战了囚犯关于自身政治地位的主张,因为当局对他们的处置方式已与对待普通罪犯无异。
抗议与作为政治主张的身体
囚犯拒绝接受这种归类,塑造了朗凯什监狱营地的抗议行动。休斯和其他囚犯不穿衣服,住在污秽的牢房里;在污秽抗议中,他们把自己的排泄物涂抹在墙上,形成被称为“梵高式月亮”的图案。牢房肮脏到生了蛆,也出现疾病蔓延的危险。狱警把囚犯带出去,用水管冲洗他们,再用清水和消毒剂清洁牢房,但刚清理干净的牢房很快又会被弄脏。当局视为扰乱秩序的身体行为,实际上是对监狱规定持续不断的拒绝。
抗议所处的环境揭示了拒绝妥协的代价。一位到访的神父将囚犯比作生活在加尔各答贫民窟下水道里的人。然而,污秽并非只是把囚犯标记为遭受贬抑的人;它让围绕身份地位的斗争无法继续停留在抽象层面。囚服和单人牢房把政府对囚犯的罪犯归类强加于他们的身体之上,而囚犯的抵抗则让身体和牢房所承受的处境,成为对这种归类持续不断的挑战。
1980年秋,休斯宣布发起绝食抗议,并征求自愿参加者。一百多名囚犯挺身而出,最终选出七人。休斯决定亲自领导绝食抗议,因为他不愿要求下属去做自己不愿承担的事。十月的最后一周,这些人开始绝食。随着休斯身体日渐虚弱,监狱医生戴维·罗斯每天早晨给他带来一瓶新鲜泉水,并解释说这比监狱的自来水好。他们之间的互动,为一场原本由制度和政治诉求主导的对抗,增添了一个具体而微小的人情细节。绝食抗议将围绕囚犯身份地位的争议,从牢房和囚服延伸到了身体本身的存亡。
铁丝网之外的记忆
个别囚犯离开后,朗凯什监狱营地仍然意义重大。休斯在狱中近十三年后,于1986年获释,起初与亚当斯及其家人住在西贝尔法斯特。他重返现役,但愈发感到自己与一个越来越重视正式政治的运动格格不入。他自认为是一名战士,而组织的政治方向却与此不同;这种落差使营地的历史成为一场持续争论的一部分,争论的焦点是这场斗争后来变成了什么。
这场争论也影响了昔日囚犯讲述过去的方式。麦金太尔后来的访谈始于他对在朗凯什监狱营地遇见休斯的记忆;那位声名显赫、年长于他的囚犯后来成了他的朋友。几十年的沉默可能让受访者难以开口,但一旦开始讲述,战争故事、可怕经历、笑谈和积怨便可能倾泻而出。因此,在叙述中,这座监狱并非只是一处被记住的景观,也是后来那些证词背后的一些人际关系最初形成的场所。
本书将这处记忆中的地点,与一座看似国际化且和平的贝尔法斯特并置;在后者,北爱尔兰冲突观光之旅会带领游客参观壁画和昔日冲突热点。这样的观光可能让冲突显得像遥远的历史,即使围绕共和派武装斗争意义的分歧仍未消退。朗凯什监狱营地的重要性就在于它的双重面貌——它是一座戒备森严的营地,也是日常物质困苦之地;同时,它还是政治认同、团结以及对往事的追忆不断受到争议并得以形成的场所。它的故事将囚禁条件与更广泛的历史定义权之争联系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