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法斯特
别无所言:北爱尔兰的谋杀与记忆贝尔法斯特不仅是琼·麦康维尔失踪事件的背景——这座城市的工业历史、彼此分隔的街区和不断变化的街道,共同塑造了围绕她展开的人生与政治故事。城市地理一再让不同社群彼此接近,却未能使他们走到一起;住宅、住宅区、教堂和公共空间则成为人们经历、铭记和争论暴力的场所。
工业城市与分裂的地理格局
琼·麦康维尔童年时的贝尔法斯特是一座烟尘弥漫、灰蒙蒙的工业城市,坐落在一座平坦的绿色山脉与贝尔法斯特湾之间。亚麻布厂和烟草厂与深水港以及建造过“泰坦尼克号”的哈兰德与沃尔夫造船厂比邻而立。琼于1934年出生在东贝尔法斯特,父母托马斯与梅·默里是一对新教徒。她的父亲在哈兰德与沃尔夫造船厂工作;她小时候常看着男人们每天经过他们在阿沃尼尔路的家,成队地去上班,傍晚再返回。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贝尔法斯特的亚麻布厂生产制服,造船厂也成为战时经济的一部分。
这座城市的街道也标示着不同社群之间的界线。天主教徒的据点福尔斯路与新教徒的据点香基尔路大致平行地通向贝尔法斯特市中心。两条路越靠越近,却始终没有交会。狭窄的横街连接着两条路,沿着每条横街行进,天主教徒的地盘都会在某处让位给新教徒的地盘。这种空间布局让分裂在街头一目了然——相邻的排屋虽然相似,却属于不同的社会世界;短短一段路,也可能意味着跨越社群边界。
这种分裂是更广泛的宪政与宗教紧张关系的一部分。爱尔兰分治使新教徒在北爱尔兰占多数,却在整个爱尔兰岛上占少数;天主教徒则在爱尔兰岛上占多数,却在北爱尔兰占少数。因此,两个社群都可能认为自己正受到围困。1969年1月1日,学生抗议者聚集在多尼戈尔广场的市政厅外,随后出发,计划从贝尔法斯特步行约七十英里前往德里,抗议对天主教徒的系统性歧视。因此,这座城市既是民权挑战的起点,也是导致这场挑战的分裂深植于日常地理的地方。
动荡中的城市
1969年夏天,暴力席卷了这一地区。在德里,德里学徒男孩会举行年度游行,纪念1688年城门关闭、抵御天主教军队一事。游行者按照惯例从城墙上向天主教徒聚居的博格赛德抛下便士,这一做法激起反应,骚乱逐渐升级为1969年德里博格赛德之战。周边动荡也波及贝尔法斯特——书中将此后家庭流离失所和街区紧张局势,置于骚乱爆发及更广泛冲突的背景之中。
对麦康维尔一家来说,政治动荡也意味着一家人究竟还能住在哪里。北爱尔兰冲突时期,琼担心孩子们的安危,一家人被迫离开东贝尔法斯特的家。丈夫亚瑟去世后,琼患上抑郁症,并被送入珀迪斯本精神病院;她还曾帮助一名受伤的英国士兵。这些细节使人无法把这座城市简单描绘成双方对立的地图——除了社群边界,丧亲之痛、精神困扰以及人们在暴力中作出的选择,同样塑造着普通人的生活。
1972年12月,一家人刚从亚瑟生命最后几天居住的公寓搬到迪维斯公寓群一套略大一些的住宅里。这是一片荒凉的西贝尔法斯特公共住宅区。寒冷天气里天黑得很早,新公寓的炉灶还没有接通。琼让十五岁的女儿海伦去买炸鱼薯条,其他人则在家等候;琼去洗澡,想在拥挤的家庭生活中获得片刻私密空间。她刚洗完澡出来,晚上约七点就有人敲响前门。书中将她的失踪置于这一日常家庭场景之中,使一顿饭、一次洗澡和一处刚搬入的住所,都成为冲突侵入一家人生活的历史的一部分。
迪维斯公寓群与麦康维尔孩子们
琼失踪造成的后果,在同一片住宅区里清晰可见。几个星期以来,孩子们待在一起,守着家里的住所,希望母亲会回来。最终,社会福利部门的工作人员乘两辆车来到这里,要把他们带走照料。海伦把弟弟妹妹送上车,告诉他们,他们只是暂时离开,等母亲回来就会回家。邻居们从混凝土阳台上看着孩子们被载走。这一幕使迪维斯公寓群不再只是居住场所,也成为一家人遭遗弃、整个社群保持沉默的见证。
琼被带走后不久,一名社工因接到报告、得知这些兄弟姐妹在自行照顾彼此,便前来探访。当局档案记载,他们似乎是遭某个组织绑架,但这次探访既没有让一家人重聚,也没有查明事情经过。社工发现海伦能照顾弟妹,并记下海伦与祖母麦康维尔奶奶之间几乎没有亲情流露。行政记录显示,一个家庭的危机如何被简化为一份档案,以及对一个能干的年长孩子是否应付得来的判断。
警方的应对也没有提供多少帮助。英国皇家阿尔斯特警察队的档案中,没有对琼失踪案展开调查的记录。斯普林菲尔德路警察局的一名侦探于1月17日到公寓查看,但警方没有找到实质线索,似乎也未继续追查此案。当地两名英国议会议员谴责这起绑架并呼吁公众提供线索,却无人出面。在这段叙述中,城市的沉默并非抽象概念——它围绕着一处具体住所、一个已被迫迁离的家庭,以及一群苦等母亲却始终盼不到她归来的孩子。
迪维斯公寓群本身也已不复存在。20世纪80年代,为了迫使外界关注那里骇人的居住条件,行动人士成立了拆除委员会。每当一套公寓空置,委员会成员就会拆走浴缸、水槽、马桶和电气装置等设施,并破坏窗户和门。1993年,在居住条件引发强烈抗议后,低层住宅楼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新建社区,里面是带有小块水泥庭院的红砖房。2001年安东尼·麦金太尔采访布伦丹·休斯时,休斯住在迪维斯公寓群剩下的建筑里。原址的变迁改变了建成环境,却无法抹去那里发生过的事,也无法消除附着其上的记忆。
公共记忆与未竟的城市
贝尔法斯特的公共空间也成了让失去显现出来的场所。1988年,玛丽德·法雷尔及两名同伴在直布罗陀遭杀害后,他们的棺木被送过西贝尔法斯特,前往举行共和派葬礼并遭袭的米尔敦公墓。英国安全部队通常会出现在共和派葬礼上,拍摄送葬者并收集情报;许多人认为这种做法具有恐吓性,也不尊重死者。在这场葬礼上,却看不到警察或士兵;当局显然已接到指示,不要到场。杰瑞·亚当斯和其他知名共和派人士站在数千名送葬者之中,第一口棺木被放入墓穴。仪式将丧亲之痛、政治力量的现身,以及谁有权监视和控制街道所引发的持续紧张关系汇聚在一起。
克洛纳德修道院在城中也占据着一个重要位置。这座建于十九世纪末的哥特式建筑,正坐落在共和派福尔斯路与忠诚派香基尔路之间的界线上。亚历克·里德神父于20世纪60年代初移居贝尔法斯特,从这里见证了北爱尔兰冲突时期。修道院的地理位置使其成为一处眺望边界的所在,而这条边界本身也是宗教和政治分裂之地。
后来的贝尔法斯特并未就此摆脱这些分裂。《耶稣受难日协议》签署近二十年后,贝尔法斯特除了偶有异议派袭击,整体已趋于和平,但街区依然彼此隔绝。由铁丝网和钢材构成的贝尔法斯特和平墙仍将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居住区分开;其数量甚至超过北爱尔兰冲突时期最激烈时。这些墙以实体隔离维持了一定程度的平静,尽管威胁各个社群的口号仍分别涂写在两侧。因此,城市的墙既记录变化,也显示延续——暴力减少了,但隔离依然被筑进城市环境之中。
全书中,贝尔法斯特的住宅与边界将私人的失去和公共历史连在一起。从东贝尔法斯特到迪维斯公寓群的迁徙路线、沉默的阳台、被福尔斯路与香基尔路分隔的街道,以及后来城市里的墙,都赋予流离失所和未解记忆以实体形态。书中的贝尔法斯特并非冲突结束后尘埃落定的地方,而是一座建成环境仍不断标示和平与和解之间距离的城市。


